第442 章 落疤(1 / 1)

沈月柔笑容温婉,反握住她的手:

“过去的事,嫂嫂不必再提了。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亲姐妹一般,再不分彼此。”

易知玉用力点头,目光柔软却坚定:

“是,你为我挡这一刀,又在背后留下……那样深的疤痕。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从今往后,我定将你当作亲妹妹疼惜。”

这话音刚落,沈月柔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她眼珠倏然睁大,仿佛没听清一般,声音都有些发飘:

“什么?……什么疤痕?”

易知玉面露惭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歉然:

“大夫说……你肩后那伤口刺得深,皮肉损得厉害,往后……恐怕是要留疤的。”

沈月柔这回彻底听清了。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连嘴唇都白了三分。

方才那副温顺柔婉的面具骤然碎裂,声音失控地拔高,尖利得几乎刺耳:

“什么?!会留疤?!”

易知玉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的手,急急安抚:

“妹妹别急!我已经派人去寻最好的祛疤膏药了,定会想方设法让那疤痕淡下去,不至太过显眼……”

她眼中水光浮动,声音哽咽,

“月柔,这疤是为我而留,是我对不住你。你若心里难受,怨我、怪我,冲我发火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沈月柔此时才惊觉自己失态。

可“留疤”二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女子身背一道狰狞疤痕,日后婚嫁被夫君看到了怎么办!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怒狠狠压回心底。

可脸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好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

“我……我怎会怪嫂嫂。受伤本就是意外,留疤……也是命数使然。嫂嫂真的不必这般自责,我、我没什么的。”

易知玉却仍是一脸歉然,目光细细掠过她的脸,轻声问道:

“妹妹当真不怪我?可方才……你听见会留疤时,脸色很是不好。”

沈月柔心头一凛,立刻又逼着自己将唇角向上提了提,努力让那笑容看起来温顺柔和些:

“自然是不怪的。方才只是一时惊讶,难免失态……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

易知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可眼中的愧色丝毫未减,反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哽咽起来:

“妹妹这般体谅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月柔维持着脸上那僵硬得快要碎裂的笑,一字一句道:

“都是姐妹,何必总说这些见外的话。只要嫂嫂平安无恙,我留道疤……真的不算什么。”

“你放心,”

易知玉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

“我一定为你寻来天下最好的祛疤良药,定让那痕迹淡到最小。”

“那就……多谢嫂嫂了。”

沈月柔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

易知玉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呀”了一声:

“瞧我,光顾着说话,药怕是快要煎好了。你且靠一会儿,莫要乱动,我去将药端来。”

沈月柔勉强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有劳嫂嫂。”

“怎会麻烦?本就是我该做的。”

易知玉温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起身,步履轻缓地朝外走去。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几乎是在门扉掩上的同一刹那,沈月柔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骤然崩塌。

她猛地抓起枕边的锦帕,死死塞进嘴里,堵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扭曲的尖啸。

眼中血丝蔓延,怨毒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沈月柔万万没想到——她竟要因为这场荒唐的戏,留下一道去不掉的疤!

她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体,自幼娇养,肌肤莹润无瑕,怎能在背后落下那样丑陋的印记?

往后对镜更衣、入浴梳妆,乃至……将来嫁入高门,与夫君亲密相对之时,若被他瞧见这道狰狞疤痕,该是何等难堪!

万一……

万一夫君因此嫌恶她、冷落她呢?

只一想到那般情景,沈月柔便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掺杂着耻辱的烦躁直冲头顶。

她死死攥着被角,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撕碎。

——都是那群成事不足的废物!

办事不力便罢了,竟还敢真的伤她!

伤她也就罢了,竟还害她留下这般隐患!

她本可以毫发无伤地演完这场戏,轻而易举便将易知玉捏在掌心,何须付出如此代价?

明明一切都在算计之中,偏偏毁在这几个蠢货手里!

方才她还只是盘算着要扣下报酬、狠狠惩治他们一番,如今得知自己竟要因此留疤,那点怒气霎时化作滔天杀意。

——绝不能轻饶。

等她伤势稍愈,定要寻到那几人,让他们为这道疤,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沈月柔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毒的冰刃。

那抹刚刚还挂在唇边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怨毒与决绝。

窗外日光明媚,鸟语隐约,却半分也照不进她此刻阴沉如渊的心底。

正当沈月柔满眼怨毒,指尖死死掐着锦被,因那一道未至却已如影随形的疤痕而恨意翻涌时,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神色一凛,几乎是瞬间便敛去了眼中所有阴鸷,面上重新覆上一层虚弱的温和。

方才那扭曲的愤恨,仿佛只是烛光一晃的错觉。

易知玉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走到床边坐下。

她眉眼温柔,声音轻软如春日溪流:

“月柔,来,该喝药了。”

沈月柔乖顺地点了点头,微微启唇,任由易知玉一勺一勺,细致地将温热的汤药喂入她口中。

药汁苦涩,她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易知玉专注的侧脸——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小心翼翼的举动,无一不在证明:眼前这个人,已全然在她掌心。

看着易知玉如今对自己这般体贴入微、百依百顺,沈月柔胸中那股炽烈的恨意,终于稍稍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