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正的聪明人?”
群臣面面相觑,目光在那个浑身泥点子、瑟瑟发抖的张直身上打转,又偷偷瞄向龙椅上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
这叫聪明人?
这分明就是个愣头青,是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在官场上混,讲究的是多栽花少种刺,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像张直这样,去了一趟岭南,把当地豪绅得罪了个遍,还把自己搞得像个叫花子一样回京,这要是算聪明,那他们这些在大殿上站得稳稳当当、家里银库堆得满满当当的人算什么?
林休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慵懒地靠在龙椅的软垫上,像是聊家常一样随口问道:
“诸位爱卿,数月前巡视组离京的时候,朕在午门外给你们践行。当时朕送了你们所有人一句话。”
林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谁还记得?”
大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冻结了。
记得吗?当然记得。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当年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千军万马?过目不忘那是基本功。哪怕是数月前的一句闲话,只要是皇帝嘴里蹦出来的,他们都能倒背如流。
可问题是,谁敢说?
当时陛下那句话,听着是热血沸腾,可大家私底下都当成是场面话。就像是老板开会时喊口号说“大家把公司当成家”,谁要是真把公司当家把老板当爹,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陛下让你“放手去干”,意思是让你“看着办”,别惹麻烦,别捅娄子,最好还能顺带捞点政绩。谁要是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去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硬碰硬,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所以,没人敢接茬。
就连刚才那个巧舌如簧的孙大人,此刻也把头埋到了裤裆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呵。”
林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讥讽。
“看来,朕的话,在诸位爱卿耳朵里,就是一阵风啊。吹过去,也就散了。”
群臣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林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不敢抬头的身影上。
“张直。”
“微……微臣在。”张直猛地一哆嗦,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你来说。”林休淡淡道,“朕当时说了什么?”
张直跪在地上,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那个秋风萧瑟的清晨。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御史,满怀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迷茫。他记得那天很冷,陛下的声音却很热,像是一团火,直接烧进了他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眼神还有些闪躲,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陛下说……”
“只要心在百姓身上,把天捅破了,朕给你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大殿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却变了。
不少官员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傻帽。
这种话你也信?把天捅破了?真要是捅破了天,第一个拿你去补天的就是皇帝本人!这小子读书读傻了吧?
林休却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嘲讽,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欣赏。
“是啊。”林休感叹了一声,“朕是说过这话。可惜啊,这满朝文武,几百个聪明脑袋,听进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傻子’。”
他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张直,“你们都觉得他傻,觉得他不懂规矩,觉得他这一趟差事办得丢人现眼。行,那咱们就拿数据说话。”
林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当木桩子的吏部尚书崔正。
“崔尚书,别藏着掖着了。把岭南道巡视组的那个‘账本’,给大伙儿念念。”
崔正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是个务实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聪明人”。刚才看着张直被排挤,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听到陛下点名,他立刻大步出列,手里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折子,就像是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雷。
“遵旨!”
崔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足以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岭南道巡视组,组长张直。巡查岭南数月,足迹遍布三府十二县。”
“共查处贪官污吏六十八人,其中六品以上官员三人;打掉涉黑恶霸团伙十五个;平反冤假错案一百二十七起。”
念到这里,崔正顿了一下。
这些数字虽然不错,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毕竟别的组虽然抓的人少,但也没少抓替罪羊。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崔正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共查抄贪腐及非法所得赃款……”
“三百万两!”
轰——!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懵了。
多少?
三百万两?!
要知道,刚才那个被陛下点名的江南道孙大人,靠着富庶之地也不过才凑了一百万两“买路钱”。而那个被扒了皮的赵大人,虽然号称八十万两,但水分大得能养鱼。
“不仅如此。”崔正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惊人之语,“这三百万两,全部是现银!每一两都已经入了户部的银库!”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万两现银!
这哪里是去巡视?这分明是去抄家灭门了啊!
“而且,微臣要特别说明一点。”崔正合上折子,目光凌厉地扫向那些面色惨白的“聪明人”,“别的组带回来的银子,大多是整整齐齐的官银,那是当地豪绅凑出来的‘买路钱’,是‘拔鹅毛’拔下来的那点毛。”
“但张直带回来的这三百万两……”
“有沾着泥的碎银子,有发了霉的银票,甚至还有熔了一半的金首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豪绅们主动给的,而是张直带着人,一点一点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从他们的裤裆里搜出来的!是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才凑出来的!”
崔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个刚才还在心里嘲笑张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这一串恐怖的数字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林休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头看向张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孩子:
“张爱卿啊,跟大家伙儿说说吧。”
“这岭南道的豪绅,朕是知道的。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把吃了这么多年的肉,连本带利都吐出来的?”
张直跪在地上,听着崔尚书念出的那些数字,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陛下真的知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些在泥地里打滚、被狗追、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的日子,真的被看见了。
“回……回陛下。”
张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微臣……微臣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开始讲述起那段在岭南“玩命”的日子。
大殿之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的张直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微臣刚去岭南的时候,那是真的难啊。”
张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