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的担架在泥泞中颠簸前行。
戴安岚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他每一次醒来,都第一时间询问了战况。
“到……到哪里了?”
戴安岚的声音微弱,他每说一个字,胸前的绷带就会渗出一片新的血红色。
“师座!我们正在向郎科方向转移,小鬼子被弟兄们暂时击退了。”
副师长高吉仁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弟兄们的伤亡……有多少?”
高吉仁沉默了半晌。
“阵亡三百余,伤……更多。但好在缺口被打开了,我主力部队能继续北撤。”
戴安岚闻言闭上了双眼,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强忍着剧痛。因为他知道,这“更多”意味着什么。自己带的是一支机械化的精锐之师,如今却像原始部落的野人一样在丛林里挣扎求生。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却很快又变成倾盆暴雨。
这对于伤员来说是致命的。
简陋的担架没遮没拦,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戴安岚的全身,伤口处的纱布被迅速打湿,雨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
感染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高烧侵蚀了他的身体。在昏迷中,戴安岚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喊着某个阵亡部下的名字;时而又厉声下令,仿佛还在指挥着部队战斗。但更多的时候,他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的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着。
“药……还有药吗?”
军医带着哭腔问着所有人。
却没有一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所有的药品早在数天前就用尽了。官兵们试过用煮沸的雨水清洗师长的伤口,用烤过的树叶敷在上面,但这一切在严重的贯穿伤和恶劣环境下,毫无用处。
5月23日,部队抵达缅北一个叫茅邦的克钦族山寨。
此时的戴安岚已经连续两天水米未进,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强撑着。他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在偶尔清醒时,依然清明。
“让……让部队停下,休息一下吧。不要再……为我耽误了行程。”
“师座!前面不远就是国境线了!您可一定要挺住啊!”
高吉仁跪在担架旁,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夺眶而出。
戴安岚却极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简陋的茅草屋,望向北方。那是——祖国的方向。
1942年5月26日下午,缅北,茅邦村外一片稍显干燥的林地中。
戴安岚将军的生命已如同风中残烛一般。他的伤口严重溃烂,高烧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知道,自己的终点要到了。
他示意卫兵扶他半坐起来,靠着树干。夕阳穿过雨林厚重的树冠,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200师的主要军官都默默的围拢了过来,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
戴安岚的目光缓缓看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这些与他一同出国、并肩作战的兄弟。
“兄弟们……我……不行了。你们……一定要带弟兄们……回家。”
众人哽咽,纷纷点头。
戴安岚略微停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力气,他将目光望向东北方向,穿透了千山万水,他好似看到那座战时的陪都,看到那位他效忠了半生的校长。
“替我……转告校长……”
他停住了,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这里面有他未尽的壮志凌云,也有对袍泽的不舍,或许还有对这场远征结局的一丝愤懑。但最终,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化作了一句平静的低语:
“海鸥……飞不动了。”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最后的光彩也渐渐消散,嘴角却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头轻轻歪向一侧,靠在警卫的臂弯里。
年仅38岁的戴安岚将军,在他深爱却未能率部归返的祖国西南方向,在这片异域的雨林之中,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这一刻,林间的风似乎也静止了。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儿,发出悠长且凄凉的啼鸣,像是在为这位折翼的海鸥将军送行。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夜开始笼罩着雨林。但在这黑夜中,一颗将星陨落的轨迹,将永远的刻在历史的天空之中,提醒着后人,曾有一位将军,为捍卫华夏民族的尊严,将最后一滴热血洒在了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之上。
海鸥虽折翼,但精神永长存。
1942年5月28日,下午三时,重庆黄山官邸云岫楼。
五月的山城已提前步入闷热状态,但总裁官邸的书房大门却将炙热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室内昏暗的光线和嗡嗡作响的电扇声。
总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最新送来的各战区战况简报,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远处雾气缭绕的群山之上。
缅甸方面,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杜聿民任何确切的消息了。所有与远征军的电讯联络都时断时续,最后传来的就只有只言片语的“正艰难北撤”、“遭遇阻击”、“伤亡甚重”等词。
一种不祥的预感,正沉沉地压在总裁的心头。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克制,这是布雷先生所特有的敲门方式。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布雷先生走了进来。他手中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许多待批阅的文件,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背似乎也比平日更佝偻了一些,脸色显得异常灰败。
布雷先生走到总裁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总裁。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睿智与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恸和……一丝几乎不敢流露出的恐惧。
总裁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自己的这位首席幕僚,若非是天塌的大事,绝对不会是这般神情。
“彦及......何事啊?”
总裁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布雷先生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嘶哑得厉害:
“委座……今天听到……东京广播电台……日方……日方宣称……他们的第56师团全歼了我200师并且……并且击毙了200师师长戴安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电扇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仿佛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噪音。
总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放在桌面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否定。
“这绝对不可能!这是倭寇的谣言!是在扰乱我军军心!”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布雷先生,眼神里混杂着愤怒、质问和一丝脆弱的祈求:
“彦及......你知道的!我的第200师,戴安岚的第200师,那是什么部队?那是我国府军的精华!是我的第一个机械化师!是黄埔的骨血!从昆仑关打到同古,他们什么时候被歼灭过?啊???”
总裁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仿佛只要是声音够大,就能把谣言震碎,就能让这个可怕的消息变成一场梦。
布雷先生却低下头,不忍再看总裁眼中的震骇。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则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也承受着总裁那无法接受现实的痛苦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