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晚槐(现实篇)(1 / 1)

荣耀失格 轻飏 3521 字 23天前

顾朝暄正靠在床沿,脑子还空着。

女警走到门口,语气公事公办:“顾朝暄,有会客。”

会客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女警抬手示意她进去时,她下意识抬眼。

就在那一瞬间,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个人。

姥爷跟陆峥。

那一刻,她呼吸困难。

顾朝暄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着。

半秒后,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抬手去理头发,顺着鬓角把乱发抚平;衣领皱着,她一寸寸抹平。

是陆峥先看到她的。

那一刻,他正低头同谢老爷子说话,听见门轴发出轻响,下意识抬头。

目光撞上那道门缝。

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白得发虚。

她站在那里,瘦得几乎让人认不出。

肩骨凸出,脖颈削得像一截风化的竹,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没睡过觉的人。

陆峥心里“咯”的一声。

胸口那种被掀开的痛,来得突然并且无声。

他快步走上前,唤她:“朝朝。”

伸手,想去碰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碰哪里——

也许是肩,也许只是想确认,这个人还在。

可顾朝暄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轻,但拒绝得彻底。

空气里陡然一静。

那一瞬间,连谢老爷子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陆峥的手僵在半空。

顾朝暄没有喊人。

谢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瘦了。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

顾朝暄没有再躲。

她垂着睫毛,让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落在自己鬓边。

这是女儿留在世界上的唯一的血脉。从她呱呱坠地到如今,顾朝暄是他见证长大的孩子。

襁褓时哭闹,他亲手抱过;学步时摔倒,他伸手扶过;那时他以为,这一生纵有遗憾,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谢老爷子喉咙发涩,拐杖几乎握不稳。

满怀愧疚。她本该在光亮里长大,被人呵护,被人偏爱,走她自己的路。而不是被上代人的恩怨、算计和沉疴的道德所拖入泥沼。

她本该在法庭上辩论,而不是在铁窗前沉默。

本该是去为别人辩护,却反倒成了被辩护的那一个。

谢老爷子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在舌根处打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缓缓地,他颤着唇问她:“还怪姥爷么?”

顾朝暄没回答,只是眼眶一点点发红,唇线绷得很紧。

她怕自己一张口,整个人就要崩溃。

谢老爷子心疼得不能自已:“没事没事。不原谅姥爷也没有关系。姥爷这次是来接你回家的,你再等几天,姥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咱们把‘故意伤害’改成‘正当防卫’,虽然以后回北京不能再做律师了,但还能干别的……”

顾朝暄抿了抿唇。

眼前的老人,头发花白,唐装笔挺,可那双眼像是老去几十年。

半晌,她摇摇头:“不用了,你们走吧。不必再为我折腾了。”

“这叫什么话?你犯的不是杀人重罪,程序上完全能转——”

“可我真的打了他。”她打断他。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该不该死,我动手的那一刻,就该承担后果。”

“朽木!朽木!”谢老爷子几乎是拍着拐杖吼出来的,“世道的规矩是人定的,律条里有缝,钻过去就能活。你现在非要拿自己去填,这是干什么!”

顾朝暄笑了下,很浅。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里有光,也有泪。

“姥爷,您是政法出身的人,最该懂律法为何立,也为何不能被滥用。”她缓缓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谢老爷子愣住。

“水清时,我可以用它洗头发——那是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守法。可若水浊了,我就只该濯足,别去借它的清。我动了手,伤了人,就该受惩罚。若再借法自洗,法律就不干净了。”

“我知道你们能做到,‘改定性’、‘走程序’,甚至能让我今天就离开这里。可那不是法律,那是权力。”

谢老爷子听了,脸色瞬时变得铁青,拐杖在掌心里捏出一圈白印。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把积在胸口多年的火焰一下子点着:“自私!顾朝暄你这是自私!你怎么能那么自私?你姥姥不在,你妈也不在,我老头子撑着这口气,就是等着看你平平安安,成家立业。可你倒好……宁愿在这里受刑,也不肯回头。为了一腔所谓的清高、所谓的法理尊严,就不管我这快入黄土的糟老头子了对吗?”

顾朝暄的唇角一抖,眼底的泪光一点点被压了下去:“姥爷嫌我自私?那您呢?您又何尝不自私。”

他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跟他对话。

“……什么?”

“您去年与陆家携手把我父亲送进监狱,可想过我会沦落成什么样的处境?我当时匆匆赶回国,您避而不见,有没有想过我会遇到什么危险?我在杭州大半年,您都没有来见我,想来以您的能力想要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您为什么连派人探问都没有?是觉得我顾朝暄是落马领导干部的子女不配再被牵进谢家的光景里吗?还是怕我这一身泥,沾脏了您一辈子护出来的清名?”

她满腹委屈,话锋越来越锋利,陆峥下意识出声,想把局面按回理性:“朝朝——”

“你闭嘴!”她大喊道。

看着她,陆峥最终咽下后半句,把那口劝解生生压回去。

谢老爷子握杖的手青筋毕露,半生沉浮,也未曾被谁这样顶到心口发闷。

他压着气:“你这意思,是替顾廷岳抱不平?还是在怪我,让你失了大院里‘首长千金’那层壳?朝朝,他顾廷岳害得你母亲没了命;在外头养着女人、生着私生女,把该属于你们母女的一切,一点点挪到那对人身上。这样的人,我不该让他进去?我不该替云青讨个公道?”

顾朝暄摇头:“我不替他求情。顾廷岳做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该受怎样的审判,就该怎样的审判。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拿‘公道’当旗,把我当成可以不必考虑的那一个。你们筹谋、布局、挖证据,顾家塌了,你们赢了。只是这一路上,从来没人问过我一句:我在哪儿!个个打着怕我受到伤害的旗号欺我!瞒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让我蒙在鼓里!”

谢老爷子还要往前顶一句,拐杖在地上“嗒”地一响。

陆峥眼神一沉,侧身挡住,伸手稳稳扣住老人的手腕,压低声音同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立刻上前,半扶半请。

谢老爷子胸膛起伏着,还在气头上,嘴里“顾朝暄——”尚未出口,已被陆峥一句“外头说”轻轻截断。

陆峥顺着老人的背脊轻按了一下,把人安置到门外,回身又把门带上。

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顶灯微微的嗡鸣。

他转身时,看见她已经蜷在椅上,肩背收拢,额头抵在膝盖间。

那身单薄的囚服把骨节的棱角一线线勾出来。

她不出声,肩头却细细颤,指尖扣住椅沿,指骨发白,半月形的指印在木纹里一点点陷下去。

这个自幼就给他惹事的顾朝朝啊。

她可以失去自由,却不能失去对“法”的敬畏;可以被人误解,却不能让自己去走那条她从小就厌恶的捷径。

她不愿再借用特权去清洗污点。

那会让她否定自己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坚持。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膝盖与地面擦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抬眼,仰望那一团蜷缩的影子,“顾朝朝。”

像一道扣子终于被解开,她憋着的气从胸腔里塌下来。

泪水先是无声地涌,随后失了控,落在单薄的囚服上,深深浅浅地洇开。

她哭了好一会儿,指节仍攥着椅沿,不肯松。等到呼吸一点点匀过来,她把脸从膝间抬起,眼尾还红,喉咙沙哑:“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你希望我劝你吗?”

她摇摇头。半晌,她问他:“陆峥,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没有?”

陆峥“嗯”了一声,嗓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有了。”

顾朝暄扯唇:“这二十年,从军大院走到今天,我们虽各自换过多少身份、立场、脾气和想法……但我始终相信,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我言语就能听见我沉默里在说什么的人。”

“所以,我不劝你。”他说。

顾朝暄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轻轻一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整理衣袖,动作一如既往的冷静。

“谢谢。”顾朝暄说完,转过身。

那一刻,空气被什么掐住似的,连光都不敢流动。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顾朝暄。”

她脚步一顿。

他抬起眼,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深意:“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部《神探夏洛克》的DVD吗?”

顾朝暄微微一顿,没回头。

“那时候你把那句I’mSherlOCked。设置为QQ签名,”

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懂。”

顿了顿,他笑了一下,带着喉咙深处的涩意,“现在懂了。”

顾朝暄没有转身,眼睫却轻轻颤了颤,“陆峥。别说了。”

“谢谢你能来杭州,但我希望你不要再管我任何事,我已经长大了。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咎由自取。该反省的、该承担的,都该由我自己来。现在的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收拾残局,我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安静的空间,去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把日子走成这样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下半生,不会像前半生那样莽撞无知,我希望我能快乐一点,安稳一点。不是谁给我的,而是我自己,终于学会怎么让心静下来。哪怕平凡、普通,只要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走哪里,也好。”

“陆峥,你有你的责任要扛。你背后的家族、陆爷爷、陆叔叔,他们都在等着看你走得更远。”

她微微一笑,唇角弯得淡而克制,“祝你此后前程似锦。”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少年在大院的石榴树下,她抱着书,他喊她名字;二十年后,仍是那三个字,却隔着铁门、隔着命运。

语调从齿缝里艰难挤出:“顾朝朝,我们这二十年,就要这样算了吗?”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安静,囚服褶皱的布料贴着她瘦削的肩线,连微微的颤动都清晰得残忍。

“你甘心吗?”他又问。

“从小到大,你不肯认输,不肯低头。可现在呢?你就要用一场惩罚,去跟所有人、也跟我,划清界限?”

他苦笑一声:“二十年啊,顾朝朝。多少人二十年都足够相遇、错过、重逢、白头了。可我们呢?你一句‘前程似锦’,就要把所有的过去都埋了?”

顾朝暄还是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光线被切成两半,暖黄的一侧落在陆峥的肩上,冰冷的一侧吞没了她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袖上那点淡淡的肥皂气,和她说“谢谢”时轻微的气息。

二十年——

一个人的少年、青年,几乎整整半生。

他记得他们并肩走过的操场,记得她初次上辩台时声音的颤抖,记得她在夜里披着外套写判例时的灯光。

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像风卷落的旧时光,明亮又无可挽回。

……

那一年,顾朝暄以三条罪名被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杭州市中级法院的大理石地面被晨光照得一片白亮,连空气都显得刺眼。

她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的囚服平整到没有一点褶皱,头发被束成一根干净的马尾。

审判长念着判决书时,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面国徽,像看着某种无可逆的命运。

旁听席上,谢老爷子坐在最前排。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胸口的扣子一颗都没解,指节却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陆峥坐在他身侧,脸色比她还冷,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判决书念完,槌声落下。

顾朝暄低头,双手合在身前,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

后来,刑期从十年改成了四年。

这消息是狱方转达的,她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神情淡淡。

至于是谁在背后动了手,她没有再想。

也许是谢老爷子最后一搏,也许是陆峥费尽心思打通的关系,又或许两人都有份。

她没有去追究。

在她看来,那三条罪名中,所谓的“协助犯罪”“资金流向异常”,不过是莫须有;清就清了吧。

但“故意伤害”这一条,她认。

她确实动了手,确实打出了那一记彻底改变一生的反击。

那一瞬间,她没有后悔,如今也不想辩解。

自那以后,所有的探访,她都拒见。

有好多人。她都不知道她值得被那么多人惦念。

每次女警拿着会见申请走到门口,她只会轻声说一句:“我不见。”

语气温和,没有起伏。

纸杯里泡着的茶早已凉透,漂着几片褐色的叶屑,窗外是成排的铁栏影子,被夕阳拖得细长。

……

前半生的故事合上的那一刻,笑声如同一阵凉风,把台上的灯吹得东倒西歪。

从此,顾朝暄尽量避开一切需要被注视的场合。

她学会把自己折叠:从张扬的羽毛,一片一片收回去,塞进袖口;从街心广场上响动的旋转木马,退成窗边一盆不开花的绿植。

许多在年岁尾声回望的人,总爱把曾经讲成能摆在客厅里的摆设:裂开的青瓷碗,拿金粉细细缮好,裂缝因此成了花纹;或者旧校服上撕开的小口子,被他们称作“勋章”。

大多数人确实有这样的手艺。

把疼痛练成讲述的技巧,把狼狈修辞成美谈,隔着一层玻璃指认那时的自己,笑得很温柔。

但顾朝暄不行。

她撞得太实在,瓷碗连底都崩掉,剩下锋利的碎片装在口袋里,走路会扎到手。

她的前半生不是一件可供展示的修复品,更像一条拉了太久才撤下的警戒线,褪了色,还挂在心里某个转角。

……

那梦太长了,以至于顾朝暄第二天上班迟到了。

幸而老板娘是个嘴快心软的人,只在收银台后面“啧”了一声,抄了抄本子就把晚来的那二十分钟记在了她自己的名下:“顾昭昭,下次迟到,就要扣你工资了啊。”

嘴上凶,转头却把后厨剩下的排骨汤递给她,“赶紧趁热吃吧,看你瘦的。”

顾朝暄道谢,低头吃完,系上围裙去洗菜。

切配的小姑娘笑她:“昭昭姐你今天迟到,是不是做梦谈恋爱了?”

“是啊,做了个被鬼缠身的梦,没听到闹钟响。”

“那得是什么厉鬼啊?还能让咱昭昭姐睡过点?”

她想了想,问她:“哪种鬼比较晦气?”

小姑娘迟疑说:“摄青鬼?”

鬼法力最高者,会吸人灵气,令人短寿,坏事做多了才能碰上,可不嘛。

顾朝暄笑了下,“那应该就是了。”

……

忙碌而充实的一天过去了。

顾朝暄跟同事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是一部关于青春逝去的影片。银幕上闪过骑车穿城的少年、告别时拥抱的女孩、还未学会说再见的人。

走出影院时,夜风正好。

同事提议去吃烧烤,她笑着摆手:“不去了,明天还上早班。”

人群在街角散开,霓虹灯把每张脸都照得温柔又暧昧。

她一个人顺着街边走到公交站,脚下的影子被风吹得细碎。

等车的时间不长。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退色的商场广告牌,和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尾灯。

她取下发圈,头发在肩头松散开。

耳机里播放的是旧时常听的英语听力,她的目光停在窗外,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跟读。

“TimeWillhealalmOSteverything…givetimetime.”

声音轻柔,几乎只在唇间。

公交车沿着江渚大道缓缓驶过,灯光从车窗一格一格地掠过她的脸。

她的表情安静,像一幅被岁月冲淡的画。

没有人注意到,车窗外同方向缓缓行驶着一辆黑色轿车。

隔着夜色与玻璃,里面的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侧脸在流光中一明一暗。

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红灯亮起,公交车在路口缓缓停下。

她还在听,没察觉那道目光在寂静的夜里,停留了很久。

……

四月初,北京的风已经变得温软。

从南城一路往北,玉兰花谢了,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是潮润的香气,连长安街的石板都被暮色染出一层微光。

陆峥的航班在傍晚五点落地。

下飞机时天还亮,他接了个电话。

身边的秘书帮他接过外套,问他要不要先回家。

他说去建国饭店。

今夜有饭局,是母亲曲映真安排的。

说是饭局,其实是相亲。

女方出身检察系统,父亲曾任省检院副检察长,如今在中央政法单位任顾问。

陆峥与那位长辈同席过几次会,算是旧识。既然有往来,便不能失了礼数。

阮心悠看到陆峥的时候,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傍晚,天色微蓝,落日的余晖正从他肩头斜斜落下。

桌上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身深灰西装,领口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姿态从容又疏冷。

手边摊着一份《法治日报》,那样的报纸,除了体制内的人,大概很少有人愿意细读。

从阮心悠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他的侧脸,轮廓硬朗,眉骨分明,整个人静得近乎冷峻。

那种沉稳的气场,并不咄咄逼人,只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原来一个人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空气生出分寸。

阮心悠吸了口气,才走过去,轻声开口:“陆主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陆峥放下报纸,抬眼的瞬间,那双眼睛如同经年沉水的黑曜石,平静又锐利。

“没关系,”他说,“坐吧。”

她在他对面落座,掌心微微出汗,掩饰似的抚了抚膝上的包。

服务员上茶。茶盖被掀开的那一刻,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散出一股淡淡的龙井香。

阮心悠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能顺着视线落在桌上那份报纸的副刊上。

那一版是关于《法治与人文》的专栏,印着一行诗句。

她轻声念出来:“‘即使在黑暗的河底,也要让正义有一点微光。’”

陆峥闻言,指尖轻叩了一下茶杯,抬眸望她。

“喜欢这句?”

“嗯。”她点头,笑得有些局促,“我在政法大学读书时,写过论文引用它。”

陆峥微挑眉:“阮检提过,你在经济检察处负责的那几起案子,做得很干净。”

他的话语像是随意的寒暄,却让阮心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提前了解她的履历。

她端起茶杯,掩着那一点慌乱:“那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分内之事’做干净。”

陆峥淡淡地接了一句。

桌上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他重新拿起茶杯,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弯着,动作不疾不徐。灯光从他指骨的缝隙里滑过,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

“曲女士说你很好。”

阮心悠怔了怔,轻声道:“阿姨过誉了。”

陆峥没有回应,只抬眼看着窗外。

晚霞被风吹散,天边一线金光。

他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自言还是告诫——

“我这类人,没那么好。”

阮心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直到他再次转回视线,重新露出那种得体的疏离。

“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