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03章:故纸堆里的线索(1 / 1)

档案馆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极了夏夜蚊虫的鸣叫。

陆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shejin来,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档案袋上陈年尘土的粗糙触感。

面前摊开的卷宗已经泛黄发脆,纸边卷曲着,像被岁月烘烤过的秋叶。这是二十年前的“三号码头旧案——编号97-048”,封面上“陆明远”三个字的签名,墨迹已有些黯淡。父亲的字迹总是这样,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浆糊和某种防虫药粉混合的霉味,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管理员老王说,这批档案自从录入电子系统后,已经有七八年没人调阅过了。

陆辰戴上白色棉布手套——这是规定——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案件摘要。

“1997年8月14日,三号码头B区仓库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三百平方米……仓库保管员赵某重伤送医,后因伤势过重死亡……初步认定为电路老化引发火灾……”

这些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父亲留下的笔记本里,几乎抄录了整份报告。但真正看到原件,感觉还是不同。纸张的质地、油墨的渗透、装订线磨损的程度,这些都是电子扫描件无法传达的“在场感”。

他逐页翻看。

现场照片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仓库烧毁后的惨状:焦黑的钢架扭曲变形,地面满是水渍和灰烬。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仓库一角,几个烧得只剩框架的木箱堆在那里。父亲在照片边缘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疑似转移痕迹?”

再往后翻,是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赵志强。职务:三号码头保安队队长。询问人:陆明远。

陆辰的呼吸微微一顿。

笔录的时间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强叔——那时候他还不是强叔,是赵队长——的描述很官方:当晚他值夜班,十一点左右例行巡查时闻到焦糊味,立即报警并组织灭火……

但父亲在笔录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眼神闪烁,三次摸鼻子,右手一直放在桌下。”

这是父亲的习惯,观察微表情,记录细节。

陆辰继续往后翻。

火灾被定性为意外事故后,案卷就薄了许多。最后几页是结案报告和归档记录。他正要将档案合上,指尖却触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厚度。

在封底内侧的夹层里。

他轻轻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东西。转头看了眼门口——老王坐在服务台后打盹——陆辰从笔袋里取出一把塑料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底的裱糊层。

一张折叠的纸片滑了出来。

是半张泛黄的坐标纸,上面手绘着一张简图。线条很轻,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陆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三号码头区域的平面图,和官方地图不同,这张图上多了许多标注。

“B区通风口(已封)”

“C区地下通道入口(1996年废弃)”

“第三区仓储范围(实际较备案大40%)”

最让陆辰心跳加速的,是图右下角的一个箭头,从三号码头仓库区延伸出去,虚线穿过一片空白区域,指向边缘处手写的三个字:

老船坞。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匆忙:“潮汐通道?需实地验证——陆明远,1997.9.3”

九月三日。

那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十天。父亲在那之后又活了十一个月。

陆辰盯着这行字,感觉档案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他迅速将纸片重新夹回档案,合上卷宗,起身走向资料库深处。

“城市规划地图,1990-2000年,港区部分。”他对刚醒来的老王说。

老王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第三排书架。

陆辰搬来梯子,从顶层抽出一卷厚重的图纸。灰尘扑面而来,他忍住咳嗽,将图卷抱到阅览桌上展开。

这是1995年绘制的港区市政规划图,官方版本,蓝色印章盖着“归档备案”的字样。他找到三号码头区域,仔细对比刚才看到的简图。

官方地图上,“第三区”标注得清晰而简单:矩形区域,内部画着整齐的货架符号,旁边标注“普通仓储区,层高8米,地下基础深度3米”。

但父亲的简图上,同一个区域地下,画着交错的虚线网络,像一个简易的蛛网。旁边标注着:“实测深度6-8米,存在未备案空间。”

陆辰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现在的卫星地图和最新的港区地下管线分布图。三张图并排铺开——1995年的官方版,父亲的手绘简图,2026年的现状图。

他的手指在三张图之间移动比对。

老船坞在三号码头东北方向,直线距离2.3公里。按照市政记录,这两个区域之间隔着填海造地形成的陆域,还有三条主干道和一片工业区,不可能有直接连通的地下通道。

但父亲不会无端标注。

陆辰放大卫星地图,仔细观察两个区域之间的地带。那片工业区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厂房,现在基本闲置。其中有一家“港通物流”的仓库,从卫星图上看,占地面积很大,屋顶是深蓝色的。

他切换到街景模式。

仓库外围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亭。街景车是五年前拍的,当时仓库门口还停着几辆货车。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物流公司的logo,是一个简单的船锚图案。

船锚。

三号码头的标志,也是一个船锚。

陆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碎片开始拼接:

强叔是保安队长,他负责的区域包括第三区仓库。父亲在火灾后怀疑那不是意外,暗中调查,发现了未备案的地下空间,甚至可能找到了通往老船坞的通道。他标注了“需实地验证”,但还没来得及去,或者去了之后……

强叔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他只是普通的保安队长,可能不知道。但如果他不普通呢?

陆辰重新翻开强叔的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十八岁入伍,三年兵役,退伍后进入港务局保卫科,五年后升任三号码头保安队长。没有违纪记录,没有表彰记录,平凡得像一张白纸。

但在父亲的那句“可信之人”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陆辰之前没注意到。他凑近去看,需要调整角度才能看清那行铅笔字:

“赵主动接触,称有重要情况反映。暂未取证,保持观察。——陆,97.9.5”

九月五日。

拿到简图的两天后。父亲已经和强叔建立了联系。

陆辰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从后颈窜下。他想起强叔失踪前的那个晚上,在烧烤摊上,强叔灌下一大口啤酒,眼睛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说:“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当时他以为强叔在感慨人生。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句警告。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档案馆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在桌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光。陆辰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闭馆。

他快速用手机拍下三张地图的对比照片,特别放大了父亲简图上的标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档案归位,图纸重新卷好。

走到服务台时,老王正在锁抽屉。

“找到了?”老王问,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有点收获。”陆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王师傅,这批港区老档案,最近除了我,还有别人来查过吗?”

老王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嘛……档案调阅都有记录的。”他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本登记簿,“我看看啊……97年到2000年的港区资料……上个月有个市规划局的同志来过,说是要做历史风貌研究。再往前……哦,三个月前也有人查过,登记的单位是‘海华工程咨询公司’,说是要做地下管线安全评估。”

海华工程咨询。

陆辰记下这个名字。

“他们具体查了哪些,您还记得吗?”

“那谁记得清。”老王合上登记簿,“每天人来人往的。不过……”他想了想,“那工程公司的人,好像也看了三号码头那片的老图纸。还复印了几张带走了。”

“复印需要审批吧?”

“正常要,但他们有城建局的介绍信。”老王耸耸肩,“手续齐全,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陆辰点点头,道了谢,走出档案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咸腥味。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眼档案馆深褐色的大门。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傍晚从这里走出,怀里揣着刚刚发现的线索,既兴奋又不安?

而强叔的失踪,父亲当年的殉职,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刃”,是不是都连向同一个地方——

那条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上的,从三号码头通往老船坞的地下通道?

陆辰掏出手机,给队里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海华工程咨询公司’,重点关注近半年与港区相关的业务。”

发送完毕后,他抬头望向城市东北方向。那片老工业区的上空,晚霞正在褪去最后一点绯红,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推移过来。

明天,他要去第三区看看。

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他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在地下空间自由行动的身份。也许可以找陈胖子帮忙,那家伙在港务局有点关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档案查得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潮汕粥店。”

陆辰犹豫了几秒,回复:“有点进展。粥店改天吧,今晚我得整理材料。”

他收起手机,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辰透过玻璃窗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港区改造工程持续推进,第三批老旧仓库拆除工作将于下月启动,其中包括三号码头部分闲置仓储设施……”

画面切换到港区的航拍镜头,第三区仓库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色的光。

陆辰停下脚步,盯着电视屏幕。

下个月就要拆了。

如果真有什么秘密藏在那下面,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