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内光线昏暗,一股汗味、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大通铺上散乱着些薄被杂物。
萧墨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将随身的小包袱放下。
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点散碎银钱和那封至关重要的荐书。
他未将荐书立即拿出,初来乍到,不知深浅,需先观察。
同营房的兵丁陆续回来歇息,对萧墨这个新面孔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
有人低声交谈,多是抱怨操练辛苦、伙食粗劣,也有人嘀咕着“北边鞑子好像又不老实了”、“这个月饷银能不能按时发”。
夜里,萧墨躺在硬邦邦的铺上,听着周遭粗重的呼吸和鼾声,毫无睡意。母亲、竹弟、厂子里的灯火、皇后娘娘深不可测的眼神……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而身下冰冷的铺板、空气中陌生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境遇。
父亲究竟因何获罪,客死异乡?自己这“罪臣之后”的身份,在这远离京城的边塞,是否真的能隐藏得住?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无论前路如何,第一步,是先在这黑水军中站稳脚跟。
次日,天未亮,凄厉的号角声便划破晨空。
新兵操练开始。
无非是列队、行进、基础的枪棒劈刺。
伍长的吼声几乎没停过,动作稍慢或不合规范,轻则斥骂,重则一脚踹来。
萧墨幼时随父亲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有些底子,加上心思沉稳,学得快,做得也标准,倒没怎么挨训,只是这机械重复的枯燥和伍长的粗暴,让他微微蹙眉。
休息间隙,他主动与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相憨厚的兵卒搭话:“这位大哥,小弟初来,不知这黑水军如今哪位将军主事?”
那兵卒喝了口水,抹把嘴:“咱们黑水城,自然是萧镇守说了算。萧云山萧将军,那可是跟北边鞑子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语气里带着敬畏。
萧云山?萧墨心中一动。这名字……似是父亲旧识,但记忆模糊。他不动声色,又问:“萧将军治军想来极严?”
“严!怎么不严!”兵卒压低声音,“不过,萧将军还算公道,只要肯卖力气、守规矩,该有的少不了。比那些喝兵血的强。”他顿了顿,四下看看,声音更低了,“就是……最近好像上头有啥事,将军心情不大好,下面几位副将、参军们,也绷得紧。”
萧墨点点头,谢过。看来,这黑水军也非铁板一块。
操练数日,萧墨表现中规中矩,不冒头也不落后。他细心观察着营中人事:那位疤面伍长,脾气暴躁但似乎并无太多坏心;有几个兵油子,偷奸耍滑,时常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有像那日搭话的憨厚兵卒一样的老实人,默默承受着一切。
他也留意到,偶尔有传令兵匆匆来往于校场与军府之间,神色凝重。城墙上巡逻的班次似乎加密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越来越浓。
这日傍晚,萧墨被临时派去军府马厩帮忙铡草。活计干完,他故意绕了点路,经过军府正堂附近的回廊。廊下悬挂着一些将领的名牌和职司。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参军·沈拓”的名牌上微微一顿。
沈拓。母亲给的荐书,正是写给此人。
他正思忖是否该寻个机会求见,忽听正堂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岂有此理!朝廷的饷银一再拖延,让我们拿什么守城!将士们都快啃草根了!”
另一个沉稳些,但同样透着焦灼的声音劝道:“将军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或许州府也有难处……”
“难处?我看是有人中饱私囊!”先前那声音怒道,“沈参军,你拟的文书再加急递送!另外,城中粮仓还有多少存粮,能支撑几日,给我仔细核清楚!”
“是,将军。”这是第三个声音,应得很干脆。
萧墨不敢久留,快步离开。心中却已了然:黑水军果然面临粮饷困境,主将萧云山与部属为此焦虑。而那个应“是”的,想必就是参军沈拓。
回到营房,夜色已深。萧墨摸出怀中那封荐书,指尖抚过火漆。是时候了。不能再等。军中困境,或许是他的机会,却也可能是更大的风险。
次日,萧墨寻了个由头,向伍长告假片刻,说是进城买些贴身用品。伍长看他近日表现老实,挥挥手准了。
萧墨并未去市集,而是径直来到军府衙门侧门,对守门军士拱手道:“这位军爷,烦请通传沈拓沈参军,故人之子萧墨,携书信求见。”
守门军士打量他几眼,见他虽穿着普通兵卒服饰,但气度沉静,不似胡闹,便道:“等着。”转身进去。
不多时,军士回来:“参军让你进去。跟我来。”
穿过两道院门,来到一处僻静值房。屋内陈设简单,书案后坐着一人,年约四旬,面皮微黄,留着短须,目光精明,正抬头看来。正是参军沈拓。
萧墨进门,躬身行礼:“小子萧墨,见过沈参军。”双手奉上荐书。
沈拓接过,拆开火漆,迅速阅览。信中并未言明萧墨真实身世,只说是“忠良之后,蒙冤受屈,流落民间,今慕黑水军威名,特来投效,望沈兄念旧日情分,稍加看顾,考察其能,量才施用”。
沈拓看完,将信纸缓缓放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在萧墨脸上,带着审视:“你父亲……与我确有旧谊。信中说你读过书,习过武?”
“略通文墨,粗识拳脚。”萧墨答得不卑不亢。
“为何投军?”
“男儿志在四方,边关报国,亦是出路。”
沈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近日操练,感觉如何?可适应军中生活?”
“尚可。伍长要求严苛,是为我等好。”
“嗯。”沈拓点点头,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眼下军中事务繁杂,尤其粮饷后勤,千头万绪。你既识字,可愿暂时在我这里帮忙,整理些文书账目?”
这显然是有意关照了。脱离了新兵营的苦累操练,接触到军中实务,正是萧墨所求。他立刻躬身:“谢参军提携,小子愿往,定当尽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