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坑矿的黄昏
滇西的黄昏来得早,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山谷里已经弥漫起淡紫色的暮霭。老坑矿废弃的矿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黑洞洞地嵌在山壁上。
楼望和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废石堆上,用“透玉瞳”扫视着整片矿区。在他眼中,这片被挖了上百年的老矿脉,地下的玉气已经稀薄如雾,只在极深处,还残存着几缕微弱的荧光——那是被遗忘的零星矿脉。
但就在这些稀疏的荧光之中,有一处异常。
在西北角最偏僻的一个塌陷矿口下方,大约五十米深处,有一团奇特的玉气。那玉气不是翡翠常见的翠绿或冰白,而是一种流动的、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乳白色光晕,像是玉髓,却又比玉髓更纯粹,更古老。
“找到了。”楼望和收回目光,眼睛微微发酸。长时间使用“透玉瞳”,即使是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沈清鸢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秦九真给的矿脉图:“望和,秦叔说根据史料,老坑矿在清代乾隆年间曾经开采出一批‘冰飘花’原石,但那个矿口后来因为塌方被封了。位置应该就在……”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然后抬起头,看向楼望和刚才注视的方向:“那里?”
“嗯。”楼望和点头,“玉气很特殊,不像普通翡翠。”
秦九真也从帐篷里钻出来,这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兴奋:“楼少,沈姑娘,你们真找到了?那可是传说中的‘乾隆老口’,封了快两百年了!据说当年挖出的那批‘冰飘花’,质地接近玻璃种,飘花如云雾,是贡品级别的!”
沈清鸢却微微皱眉:“秦叔,既然是封了这么久的矿口,怎么会突然有开采痕迹?”
她指着下方——在他们站立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那个塌陷的矿口周围,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几把被遗弃的破旧铁镐。
秦九真脸色一肃:“糟了,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拾装备,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夕阳最后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乱石上,像一幅诡异的剪影。
2.地下的微光
矿口比想象中更深。塌陷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入口,只剩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秦九真点亮矿灯,率先钻了进去。楼望和紧随其后,沈清鸢走在最后,手里紧握着那串仙姑玉镯。
通道出乎意料的长。走了约莫十分钟,前面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散落着开采工具和朽烂的木架。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那些裸露的原石,在矿灯的照射下,隐隐透出冰白色的光泽,石皮上分布着蓝灰色的飘花,如同冬日湖面上冻结的雾气。
“冰飘花……真的是冰飘花!”秦九真激动地抚摸着一块原石,“你们看这玉质,这水头,绝对是顶级货!”
楼望和却注意到,洞的深处,还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那团乳白色的玉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里面还有东西。”他说。
三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这条通道更天然,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地壳运动自然形成的裂缝。走了不到二十米,前方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然孔洞,乳白色的光晕就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楼望和凑近孔洞,用“透玉瞳”向内看去。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孔洞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原石。原石通体晶莹,几乎透明,内里流淌着乳白色的玉髓,玉髓中包裹着一丝丝金色的纹路——那不是飘花,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般细密的纹理。
更让楼望和震惊的是,那块原石周围,悬浮着三块巴掌大小的玉片。玉片薄如蝉翼,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秘纹……”楼望和喃喃道。
沈清鸢也凑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玉片上时,胸口的弥勒玉佛突然一烫!
“啊!”她轻呼一声,捂住胸口。
楼望和连忙扶住她:“清鸢,怎么了?”
“玉佛……在发烫……”沈清鸢的声音有些颤抖,“它在共鸣,和那些玉片……”
话音未落,她胸口的衣襟突然透出金色的光芒。弥勒玉佛自动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玉佛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与石室中那三块玉片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金色的光纹在空中交织,渐渐构成一幅残缺的地图——山脉的轮廓,河流的走向,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
“这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沈清鸢睁大眼睛,“比我们之前看到的任何残卷都要完整!”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仙术吗?”
楼望和却注意到,那些光纹在构成地图的同时,也在石室的墙壁上投下了另外一些影子——那不是地图,是文字,一种极其古老的、类似甲骨文的文字。
他拼命记忆,但那些文字闪烁得太快,只来得及记住几个片段:
“……龙渊孕玉,玉母镇脉……”
“……三玉共鸣,天门乃开……”
“……邪玉侵世,玉族遗恨……”
金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渐渐黯淡下去。弥勒玉佛落回沈清鸢手中,那三块玉片也失去了光泽,掉落在原石旁。
石室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块半透明的原石还在散发着乳白色的微光。
“刚才那些文字,”楼望和看向沈清鸢,“你看到了吗?”
沈清鸢点头,脸色苍白:“看到了。但我看不懂……那种文字太古老了,我只在沈家最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符号。”
秦九真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块原石……”
“不能动。”楼望和斩钉截铁,“这块原石和那些玉片,是守护这里的某种……机关。如果强行取走,可能会触发我们不知道的后果。”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3.黑矿主与黑石盟
“里面有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通道外响起,“快,堵住出口!”
秦九真脸色大变:“是黑矿主的人!他们果然在盯着这个矿口!”
楼望和迅速熄灭矿灯,三人躲到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矿镐和砍刀。
“老大,这里面真的有宝贝?”一个尖细的声音问。
“废话!老坑矿封了两百年的乾隆老口,能没宝贝吗?”粗哑声音的主人走了进来,矿灯的光柱在洞内扫来扫去,“前几天我就发现有人在附近转悠,今天果然等到了。”
光柱扫过楼望和他们藏身的钟乳石,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大,这里有条缝!”有人发现了那个碗口大小的孔洞。
“砸开!”
铁镐砸在石壁上的声音在洞内回荡。楼望和握紧了拳头,看向沈清鸢。沈清鸢轻轻摇头,用口型说:“等。”
她手里握着弥勒玉佛,玉佛微微发热,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砸了十几下,石壁被砸开一个大洞,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粗哑声音的主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率先钻了进去。
“我滴个乖乖!”里面传来惊呼,“这石头……会发光!”
“老大,这值钱吗?”
“废话!这种玉老子从来没见过!搬走,全搬走!”
楼望和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钟乳石后走了出来。
“住手。”
洞内的五个人同时转身,矿灯的光柱集中在他身上。光头汉子眯起眼睛:“哟,还真有人。小子,你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这块原石,你们不能动。”楼望和平静地说。
“不能动?”光头汉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这矿是老子的地盘,里面的东西就是老子的。你算哪根葱?”
他身后的四个手下围了上来,手里的砍刀在矿灯下闪着寒光。
秦九真也从藏身处走出来,沉声道:“刘老黑,这矿是国家的,不是你私人的。你非法开采,我已经报警了。”
“秦九真?”刘老黑认出了他,脸色阴沉下来,“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在搞鬼。报警?这深山老林,警察来了,你们早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鸢也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仙姑玉镯。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刘老黑眼睛一亮:“哟,还有个漂亮妞。这镯子不错啊,拿来孝敬老子……”
他伸手要抓,沈清鸢后退一步,玉镯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一股无形的气浪荡开,刘老黑的手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痛呼一声缩了回去。
“妈的,邪门!”刘老黑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鸢,“你这是什么妖法?”
楼望和上前一步,挡在沈清鸢面前:“刘老板,我们今天不想惹事。这块原石你们拿不走,强行拿走,会有大祸。”
“吓唬谁呢?”刘老黑啐了一口,“兄弟们,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抓起来!”
四个手下挥舞着砍刀冲了上来。
楼望和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在“透玉瞳”的视野里,这些人的动作像是慢放——砍刀落下的轨迹,脚步移动的方向,呼吸的节奏……一切都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他侧身避开第一把砍刀,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那人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整个人撞在石壁上。
第二把、第三把砍刀同时砍来。楼望和矮身,扫腿,两人同时倒地。
第四个人吓得后退,却被秦九真从后面一矿镐砸在背上,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刘老黑目瞪口呆:“你、你……”
楼望和拍拍手上的灰:“刘老板,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刘老黑脸色变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土制手枪:“小子,你能打是吧?看看是你的拳快,还是老子的枪快!”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楼望和。
沈清鸢惊呼:“望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通道外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刘老黑,把枪放下。”
4.夜沧澜的影子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冷峻,五官深邃,右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一条蜈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更浅,近乎琥珀色,在矿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
刘老黑看到这人,脸色瞬间变得恭敬:“夜、夜先生……您怎么来了?”
夜先生——夜沧澜,黑石盟在滇西的负责人。
他没有理会刘老黑,目光在洞内扫视,最后落在楼望和脸上:“楼望和,楼家的‘赌石神龙’。久仰。”
楼望和心中一凛。对方知道他,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
“夜先生。”他保持着警惕,“黑石盟也对这块原石感兴趣?”
“不,”夜沧澜微微一笑,“我对原石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刚才那些金光。”
他看向沈清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弥勒玉佛上:“沈家的遗孤,果然还活着。而且,拿到了沈家传承的秘钥。”
沈清鸢握紧玉佛:“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夜沧澜缓步向前,“二十年前,沈家灭门那一夜,我也在场。”
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鸢的身体开始颤抖:“是你们……是黑石盟……”
“是,也不是。”夜沧澜停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沈家灭门,是因为他们不肯交出寻龙秘纹。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嘲弄:“你父亲沈玉山,是个固执的人。他明明可以交出秘纹,换沈家平安,却非要玉石俱焚。结果呢?沈家没了,秘纹也散落了。何必呢?”
“你闭嘴!”沈清鸢的眼睛红了,“你们这些凶手……”
“凶手?”夜沧澜笑了,“沈姑娘,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沈家守护的秘密,关乎整个玉石界的未来。你以为只有黑石盟在找吗?正道那些玉商,背地里谁不想要?”
他看向楼望和:“楼少,你是个聪明人。楼家是东南亚玉商之首,如果和我们合作,拿到龙渊玉母,整个玉石界都是我们的。何必为了一个沈家遗孤,和黑石盟为敌?”
楼望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夜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赌石神龙’吗?”
“因为你能看透原石。”
“不,”楼望和摇头,“是因为我相信,每一块玉都有灵性。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玉如此,人心亦如此。沈家守护秘纹两百年,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玉石界的平衡。你们为了私欲灭人满门,已经不配碰玉。”
夜沧澜的笑容消失了:“所以,你是要与我为敌了?”
“是。”楼望和回答得毫不犹豫。
“很好。”夜沧澜点头,“刘老黑,这里交给你了。活捉沈清鸢,拿到弥勒玉佛。楼望和……死活不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沈姑娘,你比你父亲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离开了矿洞。
刘老黑重新举起枪,脸上露出狞笑:“听到夜先生的话了吗?小子,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矿洞里,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鸢和秦九真。
“清鸢,秦叔,”他低声说,“等下我拖住他们,你们从那个裂缝钻进去,原石后面应该还有出路。”
“那你呢?”
“我有办法脱身。”楼望和说,“相信我。”
他上前一步,面对刘老黑和四个重新爬起来的打手。
矿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而在他身后,沈清鸢握紧弥勒玉佛,玉佛再次开始发热。
这一次,不是共鸣。
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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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