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宁并不知道未婚妻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未婚妻手里头可动用的资金,其实也是一个庞大的数额。
只是他也没有打她的主意。
一来两个人尚未真正结婚,二来王家自己都没有真正尽力,他怎么好意思要求未婚妻倾囊相助呢?
就算结婚了,那也是她的嫁妆,任何体面的家庭,都不会去动这笔钱。
“我和父亲争辩了一晚上,始终无法说服他。”王长宁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父亲不是不爱国,只是更爱王家,思想境界也没有上升到牺牲小我,成就国家的程度。
或者说历朝历代的士大夫、商人、大家族无一不是这样,尤其是近几百年来很多兴盛不衰的望族,更是擅长投机下注。
宛清秋眉头皱起,又散开,目光停留在王长宁俊朗的侧脸上,她忍不住说道,“或者,这一次你可以听听伯父的?他在商界摸爬打滚多年,主持王家度过许多危机时刻,难道还没有足够的生存智慧让你信赖?我相信他定然是从某些渠道得到信息,前方战线吃紧却也还坚持得住,郡沙更是要死守地中线,退无可退之下长期僵持,日军迟早退走。”
王长宁微微张嘴,这还是宛清秋头一次直接表示反对他。
“宛家听到什么风声了?”王长宁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宛家的生意不但做得比王家更大,最主要的是宛家的人脉遍布各方,不但有政府高层,也在海外和日方做生意。
王长宁一心为国,却也知道轻重缓急,目前只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例如宛家。
他也不会仗着和宛清秋的婚约,就要求宛家和自己保持步调一致,要知道在宛家内部也是分裂出了诸多意见不同的派系,也不是铁板一块。
宛清秋要说服王长宁,也不打算藏着掖着,“日本的丝绸行业发展迅速,让我们传统的丝绸生意损失惨重,不得不从日本退回国内,但是那边的人总要吃饭,他们利用原本安排给丝绸运输的运力,替鬼子运输后勤物资。”
“鬼子的后勤出现了问题?”王长宁不禁大喜过望,很有这种可能。
目前鬼子的装备占据优势,而宛清秋却认为郡沙能够守住,战线能僵持到鬼子后撤,那就只有可能是鬼子后勤跟不上。
宛清秋轻轻点头,“鬼子在码头运输物资的仓库严防死守,但还是被发现后勤物资出现了匮乏现象,有一些品类虽然数量跟上了,品级却下降了很多,其中甚至有可以说是滥竽充数的种类。我父亲认为,这意味着鬼子一定会加大在中国的疯狂扫荡,短时间内呈现出更加凶残的侵略性,以战养战……总之,只要我们坚持住,鬼子最终必然会因为无法支撑战争消耗,自取灭亡。”
王长宁不禁大喜,忍不住握住了宛清秋的肩膀,深邃的眼眸因为由衷的喜悦而呈现出了一种少年感十足的明亮,“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更多的资源支持,以便和鬼子长久对峙下去,战线不进则退,每退一步都会血流成河,民不聊生,每退一步都会让鬼子获得扫荡的机会,进一步增加他们拉锯战的资本。”
王长宁说着,松开宛清秋的肩膀,望向别墅的方向,更加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要说服父亲,为了筹集前线物资,就算把整个王家都卖掉又如何?只要人活着,钱还可以赚回来,但战争输了,国家亡了,能不能活着都还两说,那些产业也保存不下来。”
宛清秋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劝说,起到了反作用,她按捺住怒其不争的愤懑和对王长宁执意变卖家产愚蠢行径的不解,叹了一口气说道:“长宁,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王长宁微微张嘴,愕然地看着宛清秋。
“王家和宛家联姻,说得好听点是照顾两家儿女自由恋爱,千里烟缘一线牵,实际上还不是为了强强联合?如果你把王家的产业都变卖用来资助抗战,那你自己就成为了一个穷小子,你觉得我父亲还会允许我们结婚吗?”宛清秋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如果王家没落了,没有实力了,我又凭什么去和我大哥争夺产业、争夺控制权?”
王长宁十分诧异,看着眼前美丽如昔的未婚妻,却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宛清秋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这一面,或者说和他讨论过这些想法,他也从来都不知道宛清秋和她那个总是和睦亲近的大哥,其实也没有那么关系好。
“你自己看着办吧。”宛清秋非常熟悉王长宁的个性,也知道今天的这番谈话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会增加一丝难以愈合的裂隙,可她能怎么办?她总不能陪着王长宁做这种傻事吧,宛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互助互强的盟友,而不是让自己也被拉入火坑之中。
王长宁看着未婚妻的背影消失在橘洲的茫茫雾气中,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身形。
一直到旭日东升,雾气逐渐散去,江水滔滔的对面,麓山的身形显露出来,一丝丝阳光落在几乎是光秃秃的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零星的道观庙宇分布,王长宁想起自己曾经在麓山书院求学的日子。
那时候一起畅谈革命、救国方略的同学们,有些依然在战斗,在奋斗,有些却已然牺牲。
王长宁坐了车,来到麓山脚下,沿着步道重走少年时无数次攀爬过的麓山,一直来到了云麓宫前。
云麓宫的位置,可以一览郡沙城。
郡沙历经三千年城市名不曾变更,历史悠久,这样的古城在华夏大地多不胜数,然而又有无数毁于战火。
郡沙能被保住吗?说实在的,王长宁对眼下的战争抱着必胜的信念,但是对于郡沙能否保住,他真的没有太多信心——如果很多目光短浅的权贵富商,依然认为岳阳尚在,战线离郡沙还远,这里依然属于安逸的后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麓宫,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妻和宛家。
自己和宛清秋的缘分,其实起源于宛家的生意做到了湘南,而宛家会把生意做到湘南,则是因为当年湘军抬着云麓宫的金身神像攻破了金陵城,让宛家结识了曾国荃,从而为了讨好曾家,不但在郡沙做起了生意,还给被认为是攻破金陵城最大功臣的金身神像修缮道观,捐赠香火,做了数不清场次的法事。
宛家一直信奉云麓宫的金身神像,哪怕是他的未婚妻,受过新式教育的宛清秋,也毫不例外。
王长宁不信。
这泥塑的神像,若是有灵,那么这华夏大地,为何遭此浩劫?是给的香火太少了吗?还是自认为高高在上,漠视苍生?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这样的神像都不值得信奉,求人不如求己。
他嗤笑一声,打算在这昔日游玩之所随意走走看看便下山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怡人的香气。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云麓宫的西北偏殿。
更让他震惊的是,深秋时节,天井里的两颗玉兰花竟然正盛开着,一片片洁白温润的花瓣缓缓散落,带着一种时空凝滞的虚幻感,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轻缓缥缈。
王长宁僵硬地走动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平日里不信神佛,此时却感觉不在人间。
他猛然转头,只见光线昏暗的偏殿中,那尊曾经见过许多次的金身神像,此时散发着灼目的光辉,王长宁注视着金身神像的眼睛,顿时感觉眼睛被灼伤了一半,眼前一片通红。
不——
不是眼睛被灼伤,眼前的通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这是焚城的烈焰,那火海之下,赫然就是三千年历史的古城郡沙,在那片仿佛世界末日的火海中,无数人在挣扎,无数人在哭泣,无数人被烧成漆黑的炭,一栋栋房屋被烧毁,所有人都失去了家园……
“不!”
王长宁惊恐地大喊一声,他只觉得鼻腔和胸肺中都被灼热的空气烧伤,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受着源自体内被焚烧的刺痛,然后喘息着看了看左右。
他依然站在西北偏殿的天井中,只是并没有发光的神像,也没有飘落的玉兰花。
只是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人间地狱的情景,却变得更加清晰了,王长宁有一种极其真实而可怖的直觉,那一幕很有可能是真的,很有可能就是最终鬼子攻下了郡沙,整个郡沙城和人们会遭遇的悲惨未来!
王长宁发疯似的跑回了家,找到了父亲王烨和。
王烨和年纪大了,不像王长宁那样,能够在破费精力和口舌的彻夜畅谈后,还跑到麓山转了一圈。
王烨补完觉,心事重重地看到儿子心急火燎地跑向自己。
“爸,我刚刚到云麓宫,不知道是不是那尊金身神像的启示,我看到了整个郡沙城陷入了火海,全城被毁!”王长宁赶紧把自己看到了启示告诉了父亲王烨。
王烨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什么!我刚刚也做了噩梦,梦见整个郡沙北烧得一干二净,只有麓山、南岳帝宫、天心阁少数建筑保存了下来!”
父子对望了一眼,知道在救国存亡的路上,王家再也不能有一点点保留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