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无异于逼宫(1 / 1)

那根搭在红木桌面上、习惯性敲击的手指,此刻骤然蜷缩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瞬间发白。

吴天放紧紧捏着那个U盘。

他不敢看刘世廷的表情,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刘县长…是您…是您逼我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怨怼和对面前之人的极度恐惧。

“这里面…有什么?”刘世廷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胸膛里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吴天放抬起头,脸上混杂着一丝诡异的解脱感:“有…有一些东西…一些东西。”

“两年前…城南公园整体改造项目三期…立项审批…和…和后续建设过程中…关于项目标准调整、资金流向明细变更记录…”

“以及…一部分原始设计规划图纸签批和最终施工图纸的…对比扫描件…”他说话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重锤砸在刘世廷的心上!

城南公园三期改造项目!

这个项目是刘世廷上任后不久推动的标志性“民生工程”之一,耗资巨大,曾多次被县电视台当作政绩工程重点报道!

也是吴天放在被边缘化前,作为住建局长经手过文件协调的最后几个大项目之一!

吴天放看着刘世廷愈发冰冷、几乎冻结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他豁出去了,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当初…为了抢在省里检查组下来视察前完成主体形象进度,您是知道的…工期压得太死…”

“设计院那边根本来不及出详图,先出的概念草图就给施工招标用了…”

“后来的图纸,是在施工过程中边干边改的,很多事情…就成了‘特事特办’…”

“具体的协调…具体的数据衔接…”

“我是经办人…有些环节,您可能口头交代过,也可能没交代…”

“但落实到具体的文书、流程上…总需要有人去‘操作’…去‘留档’…”

“或者去…‘消除’某些不合规的痕迹…”

他紧紧攥着U盘,眼神直勾勾地:“这些东西…如果完全按规章制度来对账…”

“可能…可能就能对出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如果纪委的人…真的拿着尚方宝剑死抠下去…”

“尤其…尤其是在孙建成副局长交代了些什么的前提下…顺着资金链条去回溯。”

“…这个项目的三期工程…绝对是重点中的重点!”

“而经办这些具体文件流转、盖章确认甚至…甚至后期一些补签日期文件的…是当时的我!”

“还有…还有几份有争议的会议纪要记录…涉及到争议解决方式的…原稿在我手里…”

“但后来正式存档的…版本不一样…”

“还有一些账本和刚结算完剩余准备二次再分配资金…”

“刘县长!”吴天放几乎是嘶吼出来,脸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我不想被当成炮灰!”

“我不想替任何人顶雷!”

“我就是个小虾米!我只想自保!”

“我只想…我只想安安全全地熬过去!”

吴天放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刘世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办公室里原本勉强维持的、由刘世廷强势气场构筑起来的平静,瞬间被击得粉碎。

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满了无形的、滋滋作响的电流,随时可能引爆什么。

“不太一致的地方……”刘世廷在心里冷冷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官场话术他太熟悉了,“不太一致”往往意味着天大的窟窿,意味着触目惊心的贪腐和违规操作。

他当然知道吴天放说的哪个项目——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重要政绩,同时也输送了巨额利益的三期工程。

当时确实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

那些补签日期的文件,那些为了应对审计而后期“制作”的流程,那些巧妙“处理”过的账目……经手人,正是眼前这个快要崩溃的吴天放。

而“孙建成交代了些什么”,则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刘世廷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孙建成知道的不少,虽然未必能直接指证他刘世廷,但一旦开口,顺着资金流、项目审批链往上摸,吴天放这里就是最关键、最脆弱的一环!

刘世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吴天放双手颤抖地捧着那个U盘,那姿态既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威胁。

那小小的存储设备,此刻就是吴天放的护身符,也是他刘世廷的催命符。

“我…我没有备份!”

“我发誓!我没有录音!”

“我只有这个!”

“这是我这些年唯一给自己留的一点…一点体面!”

“只要刘县长您…您能拉我一把!”

“保证我能平安无事!这…这U盘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会永远消失!”

“我现在…现在真的只信您了!”

吴天放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但也隐藏着一丝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在赌,赌刘世廷会为了捂住更大的盖子,而选择保住他这个小虾米。

刘世廷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压在胸口。

只剩下吴天放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

刘世廷看着死死攥着那枚银色U盘如同攥着救命稻草的吴天放。

这个人,这个曾被他视作弃子的废物,此刻却握着一柄能瞬间将他拖入深渊的剧毒匕首!

刘世廷脸上冰封的表情没有一丝融化,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极致的愤怒、被勒索的耻辱、对毁灭性后果的惊惧、以及如何处置这个卑贱蝼蚁的冰冷杀意…

种种最黑暗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翻涌、碰撞!

那强烈的暴戾之气几乎要冲破他数十年修炼的城府,冲破他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具!

吴天放这种行为,无异于逼宫。

但现在不是追究吴天放“留后路”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稳住他,控制住那个U盘,以及U盘里所代表的风险。

他突然站了起来!

吴天放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捧着U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世廷那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暴戾气息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压缩、被凝练、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他那双如古井般幽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

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吴天放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刘世廷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代表着什么。

是被威胁后的屈从?还是在酝酿雷霆万钧的灭顶之灾?

“天放,”刘世廷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吴天放一愣,没想到刘世廷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刘世廷喟叹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吴天放,看到了过去那些风雨同舟,或者说同流合污的岁月,“不算短了。”

“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我刘世廷,什么时候亏待过跟着我踏实干事的人?”

“又什么时候,把自己人推出去顶过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