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自天中西移,光芒却更为炽烈,热浪滚滚,不亚三伏,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山木点燃,烧起一场冲天大火。秋老虎,名符其实。山风呼啸,为凌云山山顶的人带来惬意凉意,却无法驱走山顶上人内心中的怒意、惊意、恨意与惧意。
铁苍炎毫无任何变改,冷若万千寒冰,硬如百炼精钢,高举着刀,缓缓地向前踏步,每走一步,地下都留一个脚印,入地半寸。
凌家追电连环步中隐藏的三步诀玄奥,是铁苍炎率先领悟到再传给凌云义与云雅,最知其中玄奥,若非他无意修习呼雷神功,其步诀造诣必已修悟至大成,然即便如此,他在三步诀的思悟上还是远胜凌云义与云雅,已然能将三步诀从追电连环步中剥离出来,简化去使用,诸般玄奥皆大不及正宗步诀,但也没了正宗步诀那“修步必也修神功”的桎梏,可以随心搭配别的内功心法与招式。
很多时候,哪怕只是多上一点点的蓄蕴,就能变化成为压倒强敌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虚怀刀闪映而来的刺目阳光,结阵绣衣卫士无不畏惧胆寒,然他们跟着李默恶事做绝,已是一损俱损,无一敢逃,豪赌小命。
观武台上,李默死盯着铁苍炎,双掌变得火红灼热。
正如铁苍炎先前所说,他李公公和章显完全不同,从不是看一步走一步的庸才俗手,既能隐在幕后阴毒诡谋,也能冲阵在前舍命搏杀。直到目前为止,乔山茂、胡九蜂的败亡虽让他感到惊震,可这种糟恶变化,他早在布局之时就有考虑到,云溪与秋红锦的交易正就是他最后的安排。
他早知铁苍炎绝不会和他交易,其意便是坐等铁苍炎去杀二女,用绣衣卫士的性命再将半残铁苍炎给消耗一下,到了那时,不用陆鹰王出手,单凭他和崔北斗就已是拥有九成胜算。就算再出了意外,强弩之末的铁苍炎也绝无法再败陆鹰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后山溜之大吉。
至于那些辛苦搜刮来的财货,以铁苍炎的人手顶多带走几包罢了,损失有限,过后再来收取不迟。
霍流离来到台下,双手舞双针。李默有什么打算,哪里瞒得过精灵小狐仙,她若出手,李默与崔北斗就必须要留下一个,否则若让她从后偷袭,不等他们杀了铁苍炎,就已经先下地狱,向阎王爷报到了。
李默暗道一声麻烦,暗给毒花柳莺使个眼色,示意她挡住霍流离。
柳莺怕定了铁苍炎,却又不好装傻,心上左右为难。
陆鹰王站起身,挡在柳莺前面,雄沉说道:“李公公,税银起程,鄂州事便已了结,老夫与柳夫人只负责你与章公公安全回返京城。”
言下之意,除非李默有丧命之险,否则他不会管,也不会让柳莺去管。
柳莺心中松了口气,看着陆鹰王的高大后背,眼神迷离起来,暗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什么就这么大呢?我在他心底到底算什么人?
她心中的他,不是老鹰王,是她的情夫,五毒门门主。
李默尚没那个地位与实力和陆鹰王翻脸,也不敢在此时翻脸,不再打柳莺的主意,心中思忖:铁苍炎已是半残,再来一击,数日之内休想复原,单我一人也能有六成以上的胜算,那小丫头就交给北斗去牵制吧。
凌云义、云雅、秋长弓三人一同移到袁冲、游四臂与郑法净那处。袁冲三人皆已残废,不足为虑,但他们身后尚有近百丧胆小贼,若是放着不管,也是一大隐患。袁冲三人新残伤重,万不敢战,缩到贼阵后方,服药包扎。
小贼们色厉内荏,呼喝舞刀,给自己壮胆。小贼们不攻,凌云义三人便也不攻,原地蓄力防范。
此时,铁苍炎已是缓步至人阵一丈处,因着刀身劲气达至极限的缘故,虚怀刀发出鸣啸,鸣声清渊如龙,啸声沉雄如虎。
就在长刀即将下斩之际,天上一人虚空御剑而至。
山顶上人无分敌我,尽皆惊骇。贼众与卫军更是跪倒在地,仰拜仙人。
独铁苍炎心中怪诧,暗忖:虚怀小兄弟不是回玄真教了么?怎么跑来凌云山了?难道是此处也有仙人迹?
“五玄出鞘!乾坤飞仙剑五行!”
随着清脆叫喝,天上飞下四柄长剑,一剑隐生红光,一剑隐生黄光,一剑隐生青光,一剑隐生白光,如有真灵,杀气腾腾,自人群中穿射而过,擦着即死,挨着便亡。天空又落下一柄长剑,如开天神剑,杀向观武台。
陆鹰王神威长啸,双手撕空,迎战飞仙长剑。
崔北斗骇惧大叫:“御气飞剑!!李公公,逃啊!”
李默自震骇中回过魂来,顾不得铁苍炎了,调头向山后冲奔。崔北斗与柳莺左右护卫。忽有一柄长剑飞至,剑气赤灼,所过之处,草木燃烟。李默与柳莺魂飞魄散,崔北斗大喝一声,生死双矛入手,挑向长剑。
另一处,铁苍炎敏锐发现到不妥之处,大叫:“小狐仙,退,联手自保!”
说罢,他飞身疾进,趁着飞仙剑而来的大混乱,冲到云溪二女之处,斩杀失魂绣衣卫士,大喝:“趴下!”
云溪二女心神一震,回醒三分,本能趴倒在地。
铁苍炎长啸出刀,对着飞射而来的双剑斩出天怒第三式星穹落!
刀气与长剑对撞,长剑弹飞,剑气四散,所过之处无不被切得粉碎。长剑落插地面,地面顿时开裂。长剑随之重飞入空。
铁苍炎护得两女无碍,但不免伤上加伤,却是顾不得疗伤,仰天长叫:“虚怀小兄弟!!!!”
声如雷宏。
天空落下玄真山君子,盯着铁苍炎瞧,眼中闪现思索回忆之色。比起两人初见那次,虚怀的眼瞳中已没了纯真与童稚,尽是杀气与魔戾,眉心也有一条赤中隐黑的剑纹,活似额上开了一只魔眼。
铁苍炎越发肯定有怪,关切说道;“虚怀,你怎么了?你是虔心修道之人,不可滥杀无辜!立刻收剑!”
听闻修道二字,虚怀猛然捧头惨哼。
铁苍炎福至心灵,猜到必是虚怀道心入魔,疾将手贴到他的额头,将玳瑁长生气灌入他的体内。玳瑁功乃是三百多年前道门第一奇才灵龟上人创造而出的长生奇功,与玄真教的万法玄真诀是一条根上长出的两株树,同源一脉,兼且玳瑁长生气专擅破邪,正是缓和道心入魔的不二法门。
虚怀浑身一震,清醒过来,体会着生生不息的道门长生气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满目关切的铁苍炎,眼中泪流。
铁苍炎关切说道:“虚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五玄真解你不是已经完全贯通了么?”
虚怀悲苦欲绝,抹泪号哭:“铁大哥,我虎爹死了!我师父杀了我虎爹!”说罢,魔气重返,满目血光。
铁苍炎骇惊至极,心知绝对阻止不了虚怀,情急生智,手向后指,大叫:“你听谁胡扯的!?你虎爹不是在那么!?白毛仙虎!好大一只!”
虚怀眼中的血光、魔气消散一尽,喜极回头,大叫:“虎爹!”
却是满地死尸,并无虎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铁苍炎竭尽最后的天怒游龙,并指为剑,点在虚怀胸前要穴上。
七节截血指,封脉截血。
换了平常,这等招式对虚怀毫无用处,眼下他心神散分,道心入魔,毫无抵御之力,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铁苍炎深知单是一指之力绝封不了虚怀多久,可已是到了极限,再无力出指,抱着人倒下,大叫:“小狐仙,封脉闭穴!”
霍流离飞冲而至,十二根蜂须短针自她双手手背皮肤中飞射而出,刺入虚怀体内。
细短针顺血而走,按十二地支散行经脉,将虚怀的奇经八脉尽都阻截封死!
这一手针术方是子午十二肖的最大玄奥,十二针游于主人体内,依十二时辰各有针主,助主人修蕴阴阳玄黄真气,贯通周身脉穴。若进入他人体内,则是封脉闭穴、绝气截血,且每个时辰依针主之肖属各有玄妙变化,需得不同的方法去破解,若是弄错了时辰针主,任你人世绝顶也要无可奈何。
然而人是控制住了,五玄飞仙剑诀失去主人控制之下暴走了。
事情到此,铁苍炎也没有办法好想,强撑着叫道:“凌老三,你们都过来!”
山顶剑气纵横,凌云义、云雅、秋长河与秋长弓正是慌急不知所措,听了叫喊,心神回转六七,冲奔到铁苍炎身侧。
铁苍炎搂紧虚怀,再度叫道:“都趴下。秋老二,龟壳功,用背顶起我!双脚死撑住地!凌老三,用脚顶死秋老二。赌赢了,咱们就能活!”
秋长弓依言背顶铁苍炎。凌云义以脚顶撑秋长弓。
铁苍炎吐出体内浊气,盯着乱飞乱杀的五玄飞仙剑,手中握紧虚怀刀。
五玄剑虽是狂暴失控,可威力正在迅速减弱,只要虚怀刀真就如虚怀所说,是来历莫测的仙人器,必就能顶住剑贯而不毁。
若是假货,那此处能活多少人,就要看老天爷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