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落月回来的时候,庭院收了残雨,已经暮色了。
“情况如何?”郑绮迫不及待地问。
停云落月二人口渴难耐,喝了茶水,才由停云开始说。
“叶大娘子生前院里的丫头小厮,是被老太太给发卖到牙行了,理由是他们照顾叶大娘子不当。奴婢花了钱,牙行妈妈说时隔多年,她也不知道把那些人转卖到哪家门户了。”
郑绮眸色略有暗淡,但马上又问,“那陶嬷嬷和赖妈妈呢?”
叶氏身边有两个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是陶嬷嬷,是嫁到郑家后,老太太拨给叶氏使唤的,一个赖妈妈,是叶氏的教养妈妈。
叶氏死后不久,她们先后被父亲送走,再没消息。
停云说:“姑娘,我问了曾经在郑家做工的老人,他们说,陶妈妈前几年就死了,赖妈妈是福建漳州人,被送回老家了,但具体是在漳州哪个县镇,他们也不晓得。”
“这么多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找不到人。”
郑绮扶着玫瑰椅的把手直起身体,唇角微弯,“做的这么干净,看来里头的猫腻大的很啊。”
积雪聪明伶俐,姑娘的心思,有时她一猜就透,“姑娘,老太太和伯爷这么处理,一定是为了帮着何氏隐瞒,一个贵妾害死当家主母,翻到面上来,不仅郑家没了脸面,最重要的一点,叶家人肯定会揪着郑家不放,叶家是翰林院的学士,虽然位轻,可权重啊,郑家哪里得罪起。”
郑绮道:“我也这么想过,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啊。”积雪这就想不明白了,落月不多话,只静静地在一边听。
郑绮微微凝眉,细思着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这个原因不是最重要的,或许这府里,还有我看不见的大夜弥天,是它们和何氏害了叶氏。”
从老太太替父亲求徐家女为妻,郑绮知道老太太并不中意何氏当正室,父亲对何氏也是不喜的。
老太太和父亲都不喜何氏,却帮着何氏料理她母亲生前的人,说是因为惧怕在翰林院做官的叶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
或许只有找到赖妈妈,才能解开这些问题。
“府里的人事记档,应该有赖妈妈老家的地址,我们去益禾堂找老太太要三十年前的人事记档。”
郑绮从玫瑰椅上起来,带着积雪出了房门。
还没出席廉院,就在院子的拐角处立着一人,春夜的光线微暗,只看那人身量挺拔,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听到她的脚步声,默然地转过身来。
“殿下?”郑绮轻轻唤了一声。
即使在夜色中背着她,她也能他那卓绝于他人的霞举之仪、清峻之宇,轻而易举地认出来他来。
“嗯。”南荣仲瑜点头,朝她走过来。
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院内昏黄的烛火,把他丰神俊朗的面庞照得清晰。
他的脸上平静无波,似乎藏着几分泛春溪月的悠闲感,可又不像。
积雪行了礼数,识趣地退下。
“绮儿见过殿下。”郑绮正要拜见,南荣仲瑜却进前两步扶住了她,不让她行礼。
郑绮立直的瞬间,南荣仲瑜便知规守距地又退了两步。
爬墙进来贸然见她,已经是不合规矩的梁上君子了。
郑绮轻声说:“殿下是特意来找我的。”
南荣仲瑜颔首,抬眸看了她一眼,马上便低下眼,说道:“能跟你聊聊吗?”
话落,砸下一瞬的安静。
南荣仲瑜爬墙进来,不是偷香窃玉,而是来问她“能跟你聊聊吗”。
郑绮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劲,走近一步,可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黯然。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眼里的黯然,那是一种没有光彩的……难过,心痛,还有愠怒,不解,甚至一点点的恨……
他是遇到什么很受打击的事情了吗?
“殿下……”
郑绮还没有问出口,南荣仲瑜靠近了她,大胆伸手抱住,耳朵贴着她细腻的脸颊,颇有耳鬓厮磨的意味。
郑绮的身体一僵,竟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殿下,你怎么了?”
南荣仲瑜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低沉,“对不起,阿绮!”
南荣仲瑜这样低沉的声音,郑绮是第一次听到,感到很诧异。
他在向她低头道歉!
是因为他发现他的皇帝老子用桓太医杀她的事情了吗?
南荣仲瑜沙哑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桓太医自尽于家中,是父皇赐死的……”
他的声音霎时顿住,双手松开郑绮,低头不看郑绮,他是不敢看郑绮。
今早听说,桓太医自尽于家中,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去查了,才发现桓太医自尽前,入宫见了父皇。
显然,是父皇赐他自尽的!
从桓太医妻子的口中得知,桓太医明面上是陛下派去给郑绮治伤的,实则是奉陛下的命令,在补血养气的方子中添其他的药材,要了郑绮的命。
他想,父皇这么做,是给他的小儿子出气。
他也是父皇的儿子,可父皇为了给他的小儿子出气,却要杀他的未婚妻子!
想到这里,南荣仲瑜的心纠作一团,疼的很。
“殿下,都知道了?”郑绮不知道南荣仲瑜此时心里想的那些,但她知道南荣仲瑜纠结在哪里。
南荣仲的喉咙漫上苦涩,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两分哽咽,“对不起,阿绮,我没有想到父皇会……”
南荣仲瑜低眸,长睫轻颤,眼眸泛红,生出水雾,两滴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睛流出来。
“…会杀你!”
他是真的没想到,父皇对他没有疼爱便罢了,竟然还要杀他的妻子!
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妻子,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做不到为了妻子剑指父皇,也同样做不到,为了父皇,而舍弃了妻子。
郑绮没有看到南荣仲瑜流眼泪,从他哽咽声音中,她察觉得到,他纠结、矛盾,心像是被人撕开,生疼的想哭。
“殿下,”郑绮不会安慰人,只把自己送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
声音笃定道,“陛下不会再杀我了,殿下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