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觉得自己可以,脚下站不稳,他就用双手撑地,稳住身子后,再摇摆着站起,每上一个台阶就离娘亲更近一步。
“娘——”一面走着,一面还不忘叫唤一声。
“佑儿真厉害。”杨三娘笑得合不拢嘴,儿子还没走到最上一层,她已蹲下身,朝他伸出双臂。
有了娘亲的接应,元佑急得身体失了平衡,“吧唧”两手伏在地上,轻轻响响。
最后干脆用短肥的四肢爬上台阶,爬到他娘亲的怀里,再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娘——”
叫完之后,又叫了一声:“阿几。”
杨三娘听完这一声“阿几”又是一乐,儿子话还说不清,叫的是“阿姐”。
“阿姐不能来了,佑儿想见阿姐?”杨三娘问道。
元佑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阿几。”
“等佑儿再长大一点,会再见到阿姐。”杨三娘抚过儿子饱满的额头,捉住他的小手,吹了吹他手上的灰,又道,“佑儿长大以后保护阿姐,好不好?”
元佑并不太懂话里的意思,但他听到了“好不好”,娘亲问他“好不好”,于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麦子是个懂规矩的大丫头,在王府外时,他们在杨三娘跟前伺候的老人们,尊她一声“夫人”。
回王府后,依着规矩,这声“夫人”再没叫过,而是改成了“娘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抑或是她多想,总觉着杨三娘的眼里蕴着一层伤感。
这个伤感掩得太深,有些形容不出,像是被迫接受并妥协,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在外面的宅子时,杨三娘还没有这样。
那个时候虽说她也不见得多开心,可是平时的行事还算随意,然而进了这府里,又仿佛回到了她初见她时,
带了一身的细伤,傲着一口气。
麦子觉得杨三娘不愿进王府,她不喜欢这座府邸,也不喜欢星月居,尽管这是王府中多少女人求也求不来的。
可是为何她突然违背意愿,选择了进府,还将小郎也带进了府,应该同那位小娘子有关。
而杨三娘适才同小郎说的那句:佑儿长大以后保护阿姐,好不好?
听着像是“离别”的交代和嘱咐,会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上,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兆头,于是她正想将这份怪异拿话岔开。
一个带笑的声音自院门处响起。
“湘思过来拜见姐姐。”
杨三娘抬眼去看,月洞门处走来一衣着鲜亮,容貌极美的女子,脸面拂着光,水亮的鬓发间闪着宝辉。
湘思莲步轻移,走到台阶下,对杨三娘福了福身,目光先是不轻不重地往杨三娘面上一扫,嘴角勾出一抹完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讥讽。
“姐姐住进王府许多时,妹妹拜见迟了,姐姐莫要怪罪。”
说罢,不待杨三娘回应,湘思将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到面前的小儿身上。
嘴角的笑从虚变实,再从实变硬。
“哥儿,叫我抱一抱?”
湘思弯下腰,伸出双手,元佑把头一扭,埋到娘亲怀里,喊道:“阿几抱,阿几抱……”
杨三娘眼中一忽闪,赶紧让麦子将孩子抱开:“带哥儿去园子里玩。”
麦子忙将元佑抱到怀里,朝杨三娘和湘思二人稍一欠身,走开了。
湘思眼梢轻斜,再一低,若有所思起来。
“哪里的话,我平时深居这院子不出,该我这后来的去见你们才是。”杨三娘又道,“妹妹进来坐。”
湘思嘴角带笑地应了一声,提裙走到屋里。
杨三娘随在她的身后,在两人看不见彼此的正脸时,全都收了嘴角的笑。
一进到屋里,湘思四顾打量,先入眼的就是一架素纱嵌螺钿屏风,遮挡住外间和里间。
外间靠侧窗的位置,陈着一张矮榻,铺着银红色的褥子,上面置了一方小几,几上放了一套茶器。
看到这套茶器,湘思眼睛猛地一缩,袖下的指狠狠掐着掌心,这是王爷最爱的一套茶具。
哪怕从前有一段时日,他日日歇在她屋里,他也没将他的起居用品挪到她屋里。
在她还未从这股不平的气息中回神,眼睛又定在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这个角落放了一座半人来高的红叶树,枝桠舒展,色泽朱红欲滴。
湘思凝目再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红叶树,而是由一颗一颗棱角鲜明的红色宝石串成瓣状。
光射下来,闪着晶光。
若是室里暗着,再以光覆之,此树就像挂着满天星辰。
湘思舌尖发苦,元载的声音在她脑海回响:住在这院里之人,不论要星星还是月亮,本王都给她摘下,但摘星拾月太难,本王做不到……
原来不是做不到,而是没等到那个值得他摘星拾月之人。
杨三娘引湘思对坐于窗前的一张乌木案后,窗扇大开着,丫鬟们端上茶点和鲜果置于窗下的案几。
“马上就要入秋了,这院子里的树植还绿得这么新。”湘思看向窗外,又转头看向对面的杨三娘,笑道,“只怕到了寒冬,整个王府只有姐姐这里是绿的,是活的呢。”
杨三娘笑了笑:“妹妹说哪里的话,几盆绿植当得了什么。”
“自然当不了什么。”湘思说道,“重要的是人在哪里,生机就在哪里,几盆绿植……谁稀罕它。”
这人自然指的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元载。
杨三娘不作理会,捧着茶啜了一口。
“姐姐可否同妹妹讲讲如何结识的王爷?”湘思问道。
杨三娘放下茶盏,直直看向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话我可不能答。”
“为何?”
“忘了。”
湘思张了张嘴,怕自己听错了,复问:“忘了?”
杨三娘轻笑一声:“可不是,你看,我年纪也好大了,不怕妹妹笑话,你这一声‘姐姐’都让我脸上臊得慌,年纪大的人记性不好。”
湘思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笑,知道杨三娘故意拿话搪塞,当下也不相让,言语渐转尖利。
“姐姐自知岁月不饶人,王爷又正值盛年,姐姐侍奉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承接不住厚泽,何不在王爷耳边替我等美言几句,雨露均沾呢?”
杨三娘听后没有半点犹豫地应下了:“妹妹的意思我了解了,今儿若是王爷仍宿在我屋里,我便同他说一说,可好?”
湘思站起身,浅浅一欠身:“妾身这便先谢过了。”说罢,不及杨三娘起身相送,嘴角噙着似有如无的笑离开了。
一出星月居的院门,湘思脚步越走越快,一直走到一片湖边的树下才停住脚。
留儿紧随其后。
“适才你听见那孩子说的什么没?”湘思将眼微微眯起,看着闪着银光的湖面。
留儿想了想,问道:“娘子是说在台阶处?”
“嗯。”
“佑哥儿好像说的是‘阿几’……”留儿回想一遍,确认道,“对,叫的‘阿几’。”
湘思往前走了一步,说道:“阿几是什么,他叫得分明是阿姐!”
一开始她也没太听清,不确定,但杨三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叫她捕捉了个正着。
之后不停将这两个字在脑中翻滚,终于让她确认下来,就是“阿姐”。
“这两个字能说明什么?”留儿不太懂。
湘思笑了一声,往湖边的亭轩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单单这两个字不能说什么,但既然是找问题,那就不能等问题自己长脚跑到我们跟前,从来都是人们想让一件事成为‘问题’,将它生生挑出来的。”
说罢斜看向自己的丫头,问道,“懂么?”
留儿笑着点了点头:“婢子懂了。”
她家娘子能从一众姬妾中得王爷独一份的偏宠,绝非仅凭美貌。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也懂了?”
“立马安排人去那个幕僚所住的宅子,于暗中守望,找出这个‘问题’。”
湘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感觉一向很准,必能从此事中揪出点什么来。
……
彼边,罗扶皇宫……
宫里已经掌烛,两名男子对坐矮案后,案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布着黑白子。
两名男子模样看着有几分相似,皆是平肩阔背,锐利的五官,一个看着年轻,一个看着年长几岁。
“你怎么回事?”元昊眉头蹙起,看向对面的元载。
元载把手里的棋子一丢:“不玩了,皇兄棋艺精进,比不得。”
元昊笑了笑:“从前你可不这样,你我从前……可是旗鼓相当,怎的这会儿就不行了?”
元载懒懒地说道:“哪里旗鼓相当了,分明是皇兄让着我。”
听了这话,元昊朗笑出声,心情不错。
元载往他面上快速扫过,问道:“陆铭章离京了?”
“他没去你府上辞过?”元昊一面收着棋子,一面问道。
“来过几回,还是我叫他来,他才来。”元载往后一靠,“皇兄也知道,这人恃才傲物,脾气不讨人喜欢,不过有一点好……他那酒量不错……”
元昊笑道:“你倒是会来,我请的人,有大作用,你却把人扯到你府里拼酒。”
元载笑着摆摆手,眼往下压了压,复抬起,看似随意地问道:“皇兄怎的不让陆铭章去北境,而是赴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