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百年之后,天下不属刘?(1 / 1)

西域,长史府辖境。

烈日炙烤着无垠的沙海,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

连驼铃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在这片黄沙与绿洲交织的土地上,一支小小的驼队正缓慢前行。

为首一人,身着简朴的葛布袍服。

面容被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却难掩其眉宇间的贵气与坚定。

正是远镇西域的三皇子、西域长史府长史——刘理。

他并未安坐于凉爽的官署之中,而是日复一日,骑着这“沙漠之舟”。

踏遍辖境内每一个或大或小、或富庶或贫瘠的村落。

紧随其侧的,便是化名“马昭”的司马昭。

他低眉顺目,姿态恭敬。

黝黑而略带扭曲的面容掩藏在斗篷的阴影下。

唯有偶尔抬眸时,

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才泄露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深沉。

他小心地操控着胯下骆驼,使之始终落后刘理半个身位。

既显尊重,又能随时应对刘理的垂询。

“殿下,前方便是且末村了。”

马昭的声音因早年自毁喉舌而显得有些沙哑。

但语调却把握得恰到好处,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提醒。

刘理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依托着微弱水源而形成的绿洲。

以及绿洲边缘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舍。

“听闻上月此间有疫病流行,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他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殿下仁德,自从中原引进的医者抵达。”

“施药救治,疫情已得控制。”

“只是……药材依旧短缺,且此地百姓贫苦,往往无力支付诊金药费。”

马昭低声回应,言语间已将情况梳理得清晰明了。

刘理轻叹一声,拍了拍骆驼的脖颈,示意加速前行。

“民生多艰……传令下去。”

“自长史府府库中拨付一批钱粮,专项用于此地医药之资。”

“另,晓谕医者。”

“凡贫苦无力者,皆可先行诊治,费用由府库垫支。”

“殿下仁慈,属下即刻去办。”

马昭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这刘理,确非庸碌之辈。

不仅亲力亲为,更能体察下情,施政以宽仁为本。

如此下去,西域民心尽归,其势渐成矣。

驼队进入且末村,早已得到消息的村民纷纷涌出。

男女老幼,皆夹道欢迎。

他们衣着褴褛,面色黧黑,但望向刘理的眼神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爱戴。

有人捧着瓜果,有人端着乳酪,更有老者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

“乡亲们不必多礼!”

刘理连忙翻身下驼,快步上前扶住欲跪拜的老者,朗声道:

“孤奉皇命镇守西域,保境安民,分所应当。”

“见汝等安居乐业,孤心甚慰!”

一片感激与欢呼声中,

刘理与马昭在村民的簇拥下,查看了新开凿的水渠。

探望了仍在康复中的病人,仔细询问了今年的收成与赋税情况。

马昭始终紧随刘理身侧。

或记录要点,或补充细节,或传达指令。

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其干练与周全,令刘理频频颔首。

行走在村中简陋的土路上,感受着周遭百姓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热情。

马昭微微侧身,对刘理低语,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殿下在西域,甚得民心啊。”

“此情此景,纵是中原腹地,亦不多见。”

刘理闻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愈发沉静。

他目光扫过那些淳朴的面容,缓声道:

“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

“为君为官者,但存公心。”

“尽心竭力为百姓做些许实事,百姓自然感念。”

“此非孤之能,乃是民心本善,知恩图报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

“昔日姨父常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扰民,亦不可不恤民。”

“孤镇西域,不过是谨遵圣训与姨父教诲,尽力而为罢了。”

听到“姨父”二字,马昭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在心底噬咬,但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叹服的神情。

“……殿下过谦了。”

“自前汉博望侯凿空西域以来,两汉四百载,皆曾经营此地。”

“设都护,立戊己,然烽火时起,叛服无常。”

“直至如今天下一统,朝廷重开西域。”

“筑城置府,兴商屯田,此地才迎来久未有之繁荣安定。”

“商旅络绎于丝路,胡汉交融于市井,此实乃前所未有之盛况也!”

他言语恳切,仿佛真心为这西域的新生而欢呼。

刘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此确乃父皇与朝廷诸公,还有……姨父李相,戮力同心之果。”

“尤其姨父,力排众议,重开并拓展丝绸之路。”

“设护商军,引得四方商贾云集,货殖流通。”

“方使这黄沙之地,渐现生机。”

他言语间对李翊的推崇与亲近,毫不掩饰。

马昭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他微微提高声调,语气诚挚而带着引导:

“朝廷政策与李相宏图,固然是西域得以蓬勃发展之基石。”

“然,殿下之能,昭亦有目共睹。”

“政令之行,在于得人。”

“西域地僻民稀,黄沙漫天。”

“环境之恶劣,远非中原可比。”

“能将此地治理得政通人和,百业渐兴。”

“使桀骜不驯之部族归心,令远来商旅安心。”

“此非大智慧、大毅力不可为也!”

“殿下之才,足可经天纬地,岂是区区一西域所能局限?”

刘理摆了摆手,笑容微敛:

“……马先生过誉了。”

“孤之本分,不过是守土安民,何敢言及其他。”

马昭却似未察觉刘理的谦逊,反而更进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尖锐。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昭尝闻,当年殿下在洛阳时。”

“先帝在日,曾一度属意于殿下,有意传此大宝……”

“可惜,后来因李相……嗯,阻挠而作罢。”

“未知……是否有此事?”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锁定刘理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刘理身形猛地一滞,脚步停了下来。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沉默了下来。

朔风卷着沙粒,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这沉默持续了半晌,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凝重的压力。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是遗憾,又似是释然。

“马先生,”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此皆陈年旧事,过去久矣,何必再提。”

马昭却不肯放过,他趋近一步。

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蛊惑人心的低沉。

“殿下宽厚,不愿提及旧事。”

“然,昭窃以为,有些事,可以过去。”

“有些隐患,却不会因时间而消弭。”

“如今的汉室天下,自然是属于刘家的。”

“陛下坐镇洛阳,四海升平。”

“然,百年之后呢?”

“殿下可曾想过,这万里江山,是否还能姓刘?”

刘理浑身一震,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马昭:

“先生此言何意?!”

他平日温和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一股属于皇子的威仪。

马昭却似并未察觉这细微的疏离,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它。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刘理耳中:

“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安此西域蛮荒,自然亦能安那中原锦绣。”

“……呵呵,就是未知此等宫闱秘闻,是否空穴来风?”

马昭再次强调这道宫中秘闻,也是民间饭后的谈笑乐姿。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驼铃依旧在响,风声依旧在呼啸。

但在刘理与马昭之间,一种无形的张力悄然蔓延。

刘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慢慢敛去。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远方天地交接的那条模糊的线,半晌没有言语。

那沉默,比沙漠正午的酷热更让人难熬。

马昭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在沙丘下的毒蛇,静静等待着猎物心防出现缝隙。

良久,刘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年旧事,如风逝去,何必再提。”

他试图用轻描淡写掩盖那一瞬间的波澜。

但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不甘,并未能完全逃过马昭那双时刻审视的眼睛。

马昭心中冷笑,知道鱼饵已被嗅到。

他不再紧逼,反而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东方。

语气变得幽深而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预言:

“是啊,过去之事,确如云烟。”

“然,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如今的汉室天下,自然是属于刘家的。”

“陛下英明,李相辅政,四海升平。”

“不过,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这万里江山将来如何……犹未可知啊。”

“嗯?”

刘理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马昭,带着惊疑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马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非是在暗示孤么?”

此时,队伍正行至一处较大的绿洲集镇边缘。

路旁恰有一家供往来商旅歇脚的凉棚,简陋的布幔遮挡着灼人的日光。

刘理勒住骆驼,翻身而下,对马昭道:

“先生,日头毒辣,不妨在此稍作歇息。”

“你我……细谈。”

他刻意加重了“细谈”二字。

马昭自然从善如流,跟着下驼。

护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

店家见是长史殿下亲至,惶恐又激动地奉上本地最好的葡萄酒和几样精致的西域干果、烤饼。

二人相对而坐。

刘理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随从。

亲自执起那略显粗糙的陶壶,为马昭和自己各斟了一碗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他举起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昭:

“马先生,方才所言,关乎国本,非同小可。”

“孤愿闻其详。”

说罢,自己先饮了一口。

马昭不慌不忙地端起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并未立即饮用。

他迎着刘理探究的目光,缓缓道:

“殿下可知,如今之大汉,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实则内里,潜藏着一股巨大的暗流?”

“暗流?先生指的是?”

“军功阶层。”

马昭吐出四个字,一个在本时代格格不入的词汇。

如同掷出四块冰冷的石头。

“自先帝起兵,至如今天下一统。”

“二十余载征战,造就了太多因军功而显赫的家族。”

“他们盘根错节,占据朝堂要津,手握地方权柄。”

“拥有着大量的封邑、田产、部曲。”

“其势之大,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刘理眉头微蹙,反驳道:

“此事孤亦知晓。”

“然姨父……李相高瞻远瞩,早已看到此节。”

“他不是已主动放权,归政于陛下。”

“并大力推行科举,擢拔寒门,以平衡朝局吗?”

“且他自身清廉,约束子弟,天下皆知。”

“此正是为了抑制你所谓的军功阶层过度膨胀。”

“为何在先生口中,却成了隐患?”

“哈哈哈!”

马昭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凉棚下显得有些刺耳。

“殿下啊殿下,您终究是仁厚。”

“李相放权?收敛锋芒?”

“非是他愿放,而是他不得不放!”

“非是他锋芒已敛,而是他的锋芒太过耀眼。”

“即便他自囚于府邸,闭门谢客。”

“仅凭他李翊二字,依然是大汉帝国最亮眼、最无法忽视的明星!”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一种权力的象征!”

“他所谓的收敛,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推行的科举,擢拔的寒门,其中多少又与他李氏门生故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确实是在抑制其他军功阶层,但他李家,本身就是最大的军功阶层。”

“是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最粗壮的那条根!”

“他如何能真正斩断?他又岂会真正自断根基?”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刘理的心头。

他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竟难以反驳。

马昭所言,虽有些偏激,却直指核心。

揭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权力逻辑。

“所以……先生方才说,百年之后,汉室天下未必属刘氏……”

刘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马昭见刘理已然入彀,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是一派洞察世事的睿智与忧色。

他抿了一口葡萄酒,那酸涩的滋味让他精神一振,继续剖析道:

“李相乃不世出之奇才,他岂能不知此患?”

“然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亦无法轻易撼动这庞大的利益集团。”

马昭不断抛出新奇的词汇。

这都是刘理平生从未听过的,又仿佛在以前哪里好像听到过。

就连这其中的逻辑都仿佛有些印象。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看似高明,实则为饮鸩止渴的权宜之计——”

“那便是以他李家为主导,联合关家、张家、诸葛家等少数几个最顶级的家族。”

“形成一个稳固的核心权力圈,共同压制、平衡其他次一级的军功阶层。”

“此策短期内或可见效,能维持朝局稳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冰冷:

“然,此非长治久安之策!”

“只要国家还在发展,财富还在积累,权力还在运作。”

“那么,腐败便会滋生,欲望便会膨胀。”

“等李相、关将军、张将军、诸葛丞相这一代开创基业、尚有情谊与理想维系的老一辈相继凋零。”

“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孙,还能保持父辈的默契与克制吗?”

“利益面前,亲情、盟约,往往不堪一击。”

“到那时,这几大家族本身,就会成为新的、更稳固的既得利益集团。”

“甚至……是架空皇权的庞然大物!”

马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视刘理有些失神的双眼:

“故而,在下断言,未来之汉室。”

“天子是否仍姓刘,或许尚在未定之天。”

“但皇室之权柄,逐渐被李、关、张、诸葛这几家瓜分、架空,却是可以预见之事!”

“若届时,皇室不甘于傀儡之位,欲奋起反抗……”

“殿下,那必将是一场席卷天下、血流成河的大动荡!”

“其惨烈,恐犹胜当年楚汉之争!”

凉棚之下,一时寂然。

只有沙漠的热风穿过布幔,带来呜咽般的声响。

刘理脸色变幻不定,握着酒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马昭描绘的前景,太过骇人,却又……

逻辑严密,直指人性与权力的本质。

这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良久,刘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酒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酒碗,目光重新聚焦在马昭脸上,语气沉重:

“先生此言……实属大逆不道。”

“然,此处唯有你我,孤准你直言不讳。”

“照先生之说,难道此局……已是死局,毫无破解之法了吗?”

他不知不觉间,已用上了请教的口吻。

“破解之法?”

马昭嘴角勾起一抹奇异而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自然是有的。”

“只是……此法非仁者所能为,非善者所能行。”

“其过程,必将伴随着空前的血腥与暴力。”

“堪称刮骨疗毒,壮士断腕!”

“孤愿闻其详!”

刘理急切地道。

“唯有爆发一场空前规模的内乱!”

马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

“类似前汉景帝时之‘七国之乱’!”

“然,其意义,并非在于平定了几家不服王化的诸侯,而在于——战争本身!”

战争本身?

刘理已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但听到马昭这个新奇的观点,他更加感到不解。

这何谓战争本身?

只见马昭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结论在刘理心中沉淀,然后才继续道:

“大规模的战乱,会导致人口锐减,社会财富重新洗牌。”

“更重要的是,它能在乱局中——”

“无情地清洗掉那些盘踞高位、阻碍国家活力的旧贵族、旧势力!”

“大量的既得利益者会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他们所占有的土地、财富、人口会被释放出来。”

“届时,自然会有新的、更有活力的阶层,在废墟上崛起。”

“凭借军功或才能,重新瓜分利益,登上权力舞台。”

“如此,便完成了一次权力的‘换血’。”

“如同人体新陈代谢,腐朽去除,新生注入。”

“从而使整个政权得以延续其生命力。”

看着刘理震惊而沉思的表情,马昭进一步阐述他的“暴力学说”:

“总而言之,一个政权,若想长久,便需要周期性的‘换血’。”

“土地兼并也好,贪污腐败也罢。”

“其根源都在于旧势力掌权太久,形成了坚固的利益壁垒。”

“从而堵塞了贤能之上进之路,也吞噬了国家成长的养分。”

“唯有通过剧烈的动荡——无论是内战还是外患引发的内部重组。”

“只要打破这壁垒,让新势力上台。”

“才能为国家注入新的活力,延缓其衰亡。”

“观如今之大汉,开国功臣之后裔。”

“多少人并无显赫功绩,仅凭祖荫,便坐拥广袤田宅、万千僮仆。”

“掌握着国家大半财富与资源。”

“待这些资源被瓜分殆尽,底层军民无立锥之地,无晋升之阶时。”

“矛盾如何不爆发?社会如何不乱?”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如同在刘理脑海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他自幼接受的乃是儒家仁政爱民、忠君体国的教育。

何曾听过这等将王朝兴衰归结于暴力循环与利益清算的冷酷理论?

然而,他并非迂腐之人。

治理西域的经历也让他对现实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仔细咀嚼着马昭的话,虽然觉得极端。

却又无法完全否认其中蕴含的某种……残酷的真实性。

史书上的斑斑血迹,似乎都在为这番言论作注。

刘理沉默了许久,久到碗中的葡萄酒都失去了凉意。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马昭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隐隐的钦佩。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竟在座席上对着马昭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先生高论,振聋发聩,孤……闻所未闻。”

“先生之见识,真是远迈古今,深邃如海。”

“除了孤之姨父李相,孤还从未见过有人。”

“能对天下大势、王朝兴替,有如此……如此新奇且独到之洞察。”

“先生大才,屈就于西域一隅,实乃埋没。”

马昭面对刘理的赞誉和行礼,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得意。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地、带着几分嘲弄地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殿下,您错了。”

“您大错特错。”

刘理一怔:

“孤……错了?”

“不错。”

马昭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掠过桌上那本他时常携带、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的李翊著作。

“方才在下所阐述的这些所谓‘见识’,并非出自我马昭之口,更非我之创见。”

“不是先生的?那是……”

“它们,全部来源于您的姨父,前任内阁首相李翊。”

马昭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感。

似敬佩,似痛恨,更似一种洞悉秘密后的冰冷。

“我能领悟到这一点,全赖于这些年。”

“日夜不停地研读、揣摩李相所著之全部书籍。”

“字里行间,反复咀嚼。”

“方窥得其中蕴含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与……冷酷。”

马昭适才提到许多新奇的词汇,也都是从李翊的书中学到的。

刘理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姨父?他的书……”

“孤亦曾拜读,多是经世致用之法、兵法谋略之要、修身养性之理。”

“虽博大精深,却……却从未明言先生方才所述之……之……”

“之暴力换血之说?之王朝周期律?”

马昭接口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自然不会明言。”

“此等惊世骇俗、动摇国本之论,他岂会白纸黑字落下人口实?”

“然而,其书中所透露的根本思想。”

“其对人性、对权力、对组织兴衰的深刻洞察。”

“其逻辑推演的必然结论,便是如此!”

“只因殿下,以及天下绝大多数读他书的人。”

“都未曾,或者说,不敢像在下这般,摒弃一切好恶与立场。”

“彻底沉入他的思维之海,尝试真正去‘理解’他。”

“甚至……去‘成为’他!”

李翊的书籍内容,与本时代书籍看似相差不远。

但其书中透露出的思想却是大历史观。

如果常人尝试固有思想去读,那确实徒劳无益。

只有像马昭这样,真的抛下一切,完全站在李翊视角去理解他。

才能真正领悟到李翊书作中的思想,知识。

马昭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力量:

“殿下,像李相这样千古未有的天下奇才。”

“其思其想,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局限。”

“我们若仍以固有的忠奸、善恶、仁暴之观念去框定他、理解他。”

“无异于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唯有跳出窠臼,站在他的高度。”

“用他的视角去审视这世间运行之理,方能领悟其智慧之万一。”

“当我尝试这样做时,我便明白了。”

“他对于这个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帝国,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都冷酷。”

凉棚内再次陷入沉默。

刘理低头看着陶碗中殷红的酒液,仿佛看到了未来可能流淌的鲜血。

他的心很乱。

马昭的话颠覆了他太多的认知。

尤其是将这番“暴论”的源头指向他素来敬爱的姨父,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和不安。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困惑与求证之意:

“那……依先生之见,既然王朝逃不过这循环。”

“姨父他……当年在父皇临终之前,曾立下誓言,要延续汉室四百年国祚。”

“他……他将如何做到?”

“若无……若无你所说的‘暴力清洗’,仅凭和平发展。”

“真能避免矛盾积累,实现四百年之诺吗?”

“先生方才所言,可是认为和平发展无法化解矛盾。”

马昭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此事……正是在下至今仍在苦苦思索之处。”

“按常理,按李相自身理论推演。”

“若无剧烈动荡清洗旧势力,仅靠制度微调、道德教化。”

“那社会矛盾必然不断累积,土地兼并、阶层固化终将愈演愈烈。”

“爆发……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此乃天道,非人力可轻易扭转。”

“李相智深如海,他既然敢许下四百年之诺,心中定然有成算。”

“亦或……有我等无法想象的奇策妙法。”

“只是……这计划究竟为何。”

“他如何能在避免大动荡的前提下,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与社会的自我更新。”

“在下……确实尚未参透。”

说完这番坦诚自身局限的话,

马昭忽然将目光彻底转向刘理,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郑重。

身体也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但是,殿下,在下参不透,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您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由您,来做这帝国未来的‘延续’之人,甚至……”

“是那避免大动荡,或以最小代价完成‘换血’的执行之人?”

“我?”

刘理浑身一震,几乎要从席上弹起。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马昭,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

“不错,正是殿下您!”

马昭语气肯定,目光灼灼。

“殿下之能力,之威望,之血统,大家有目共睹。”

“即便在京城洛阳,您亦是有口皆碑的贤王。”

“若将来,国家当真出现如在下所预言的困局,或出现其他重大变故。”

“陛下……嗯,或后世之君若无力应对。”

“您,愿不愿意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为了这刘氏江山,为了这天下百姓?”

刘理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上头,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带着一丝艰难:

“国家有难,孤身为刘氏子孙,自然义不容辞,在所不惜!”

“然……然则如今之形势。”

“以姨父对京城之掌控,对皇兄之辅佐,铁桶一般。”

“孤远在西域,形同放逐。”

“只怕……只怕终此一生,亦无机会再踏足洛阳朝堂了。”

“况且,皇兄他……早已坐稳帝位,天下归心。”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认命。

马昭的脸上,却露出了今日以来最深沉,也最富耐性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隐忍与等待的智慧。

“殿下,现在需要的,并非急切的动作。”

“而是一个字——‘忍’!”

“‘忍’?”

刘理喃喃道。

“不错,忍!”

马昭重重强调。

“心字头上一把刀!其过程,煎熬无比。”

“如同卧于薪柴之上,口尝苦胆之味。”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需要收敛锋芒,蛰伏爪牙,静待时机。”

“然,其效果,却往往最为持久,最具威力。”

“请您相信,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机会,总是留给最能忍耐的人。”

刘理凝视着马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睛,忍不住追问:

“先生为何……为何如此自信?”

“如此肯定会有‘那一天’?莫非先生能未卜先知?”

马昭缓缓摇头,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繁华帝都深处某个身影之上。

“非是在下自信,更非能未卜先知。”

“而是在下……太了解李翊了。”

“太相信他的理论,也太相信这世间运行的规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相信李相书中所揭示的道理。”

“这个国家,如今看似在蓬勃发展的巅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然,随着时间推移,贫富差距必然拉大,土地兼并必然加剧。”

“新兴的贵族与固化的阶层必然不断产生。”

“社会矛盾不会消失,只会在繁荣的表象下不断积累、发酵。”

“任何王朝,都无法真正避免这一点。”

“这是我从李翊思想深处领悟到的、他或许不愿明言。”

“却无法否认的‘天道’!”

“殿下,您就耐心地看着,耐心地等着吧。”

“等待着矛盾显现,等待着时运变迁。”

说完,马昭不再言语。

也顺着自己先前的目光,再次遥遥望向洛阳的方向。

他脸上那扭曲的疤痕,在透过凉棚布幔缝隙的斑驳光线下,更显狰狞。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

却又带着无尽期待与残忍意味的弧度,悄然弯起。

那笑容,是一个复仇者看到陷阱即将布置完成的阴冷。

是一个蛰伏者预感风云将起的兴奋。

更是一个笃信自身掌握了历史密码的人。

投向未知未来的、冰冷而自信的一瞥。

黄沙依旧漫天,驼铃声声悠远。

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在这西域边陲的简陋凉棚之下,一些关于权力、野心与复仇的种子。

已随着这番惊世骇俗的对话,悄然埋下。

只待未来的雨露,或鲜血,来催其萌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