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爹掀帘而入。
他先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看清中军大帐内略显简陋的陈设后,脸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孙家昔日是做生意的,后来和镇南王府成了亲家后,偶尔出入王府府兵的军营之中。
府兵背靠王府,拥有整个南境的资源供养,无论是将士们的营房还是将领们穿着住所,建设的都比长宁军要好得多。
和王府军营都统们的中军大帐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房子。
他看向军帐的正中央。
只见一名年轻人正低头坐在桌案前,嘴角带着一丝轻笑看着自己。
“你就是长宁军的将领李牧?”
孙老爹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了过去,十分自然的拎起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沉声问道:“就是你抓了我儿子孙耀祖吗?”
“……”
桌案前的李牧闻言挑了挑眉,微微点头。
孙耀祖的老爹态度很强硬,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莫非对方除了运钱财过来之外,还留有什么后手吗?
李牧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难道那镇南王真的为了爱妾,不顾边境的战事,将一路都统调回内地来?
否则这生意人出身的孙老爹怎敢用这种语气来跟自己交谈?
李牧在思索之时,孙老爹也在打量着他。
很年轻。
看上去没有什么城府,也不像是一般身居高位的那些将领们般威严……
与其说眼前这人是个统御数千人的将军,倒更像是城中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
这样的角色真有传闻中那般强大,能够击溃刘纪的军队,大闹齐州府?
“年轻人。”孙老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真是胆大包天,敢在齐州府闹事,还抓了镇南王的小舅子来敲诈钱财……”
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做出一副自信的姿态,再次开口。
“若是平常时日,我根本不会到安平来,也不会费什么口舌功夫来跟你扯,只需一声令下,我那当王爷的女婿便可发兵踏平这座城,叫你和你麾下的贼兵瞬间灰飞烟灭。”
“但如今蛮人在边关侵扰,我不愿叫王府的后辈儿郎们分心。”
“这钱嘛……就当是我为他们买个清静省心吧。”
说罢,他不等李牧做出什么反应,便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家仆们将抬来的木箱打开。
明晃晃的银两和各种珠宝首饰映入眼帘。
李牧表情有些古怪。
他没有回话,只是抬头看着孙老爹。
这老家伙……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信心?
竟敢对自己这般说话?
……
另一边,陈林离开中军大帐后,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边走边读。
“夫……君子者,胸中有韬略……自强不凌弱!”
“心有万物,温而待人,乃大丈夫也……”
他一边磕磕巴巴的读着,迎面却撞上了一人。
“诶呦!”
那人痛叫了一声,踉跄倒退两步。
陈林抬起头,这才发现被自己撞到的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白面断须,看上去文绉绉的。
“呦,黄先生,对不住!”
他见状急忙伸手将对方拉住连连道歉,笑道:“我这一直忙着读书识字,连路都没看,没撞疼您吧?”
这黄先生正是黄文义。
大龙山内的城庄建造完毕后,他便来到安平帮助长宁军扩建军营,而后便住在了城中,平日里教这些百夫长们读书识字。
这陈林,也算是他的学生之一。
“无妨,不碍事。”黄文义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而后目光落在陈林手中攥着的书上,挑了挑眉道:“这是前朝墨松先生所书的【君子论】,不错,是本好书!”
听到先生的夸奖,陈林笑容也变得浓郁起来:“黄先生,这段时间以来,我除了练兵之外就都在看书,几乎可以称得上废寝忘食,狩猎队的那些弟兄们全都不如我识字多,现在我们聊起天来……我还能随口说上几句谚语诗文呢。”
在狩猎队的十几名核心弟兄之中,陈林年纪最小,但也是最勤奋好学的一个。
黄文义和他接触许久,也对他的评价极好。
“读书固然是件好事,但却不能只读死书,要知晓知行合一。”黄文义继续开口:“就像这本君子论,你若单单只是明白什么叫君子还不够,还要在言行举止上符合书上的教诲,才算是真的将这本书读透。”
听到这话,陈林更是连连点头,并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道:“我方才便是这般做的。”
“嗯?”黄先生一愣。
“那孙耀祖的老爹来送赎金,和底下的弟兄们吵了几句,我看那老头岁数不小了,便没让弟兄们难为他。”陈林满脸笑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虽然他跟咱们是对立的,但没上战场,我却依然对他客客气气,谦卑有礼……”
“这算是君子之风吗?”
黄文义闻言思索片刻,脸色有些尴尬:“应该,大概……算吧。”
古往今来,即便在军营之中也有许多儒将,即便面对生死大敌也能保持平心静气、谦和有礼。
而孙耀祖的老爹虽然立场敌对,但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更何况对方是来给自己送钱的……何必要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陈林对自己方才的“君子之风”颇为满意。
……
“点点数。”
中军大帐内。
李牧沉默片刻,冲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亲兵下达了命令。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这不重要,还是先把钱弄到手里再说。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士卒走上前去,将箱子内的金银财物进行了检查、清点。
很快,一名甲士抱拳道:
“将军,数目不对!”
“哦?”李牧猛然抬头。
“之前您说是十九万两,但这箱子中却只有现银六万,再加上其他珠宝首饰,即便按照最高价来折算,总共也不过只有十五万左右。”士卒语速极快。
刷!
李牧闻言,目光缓缓落在孙老爹的脸上,皮笑肉不笑道:“孙老板,你来给本将军解释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差的那四万两,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