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狗咬狗(1 / 1)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

钱没了,正是狗咬狗的时候。

白丽雅看他们混战一团,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压骤然降了些,

像是堵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寸许,透进一丝稀薄的空气。

经历了上一世被敲骨吸髓的悲惨,

她早已明白,对恶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苦吃够了,心就硬了,脑子也活了,

就让恶人窝里斗,他们越闹心,她就越解恨,越开心。

好奇的村邻也都进了屋,挤不进去的就趴窗户张望,里三层外三层。

“好家伙!这比拉场戏还热闹!”

“值了!随两毛钱礼,能看这么大一场戏,真够本儿!”

“哎!那是啥?”

有眼睛尖的看见了!

放在屋角的土篮子被踢翻了,地瓜和咸菜罐子滚到地上,

一叠裹在蓝底白花布里的东西掉出来,

用头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要紧的玩意儿。

那是白丽雅趁错身的一瞬,塞进姥姥土篮子里的证书和抚恤金。

赵树芬的命根子。

她抢上一步,拿起了布包,解开皮筋,

里面露出来正是那550元抚恤金,和一张“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

正中四个大字,“永垂不朽”。

她如释重负,仿佛捡回半条命,

“老天奶奶,没丢没丢啊!三利,找到了!找到了!”

混战瞬间平息,众人都盯着那布包。

“这土篮子是谁的?”苟三利阴着脸。

“我拿的,我给我闺女拿了点地瓜和咸菜”,

赵树芬的妈理直气壮。

“钱为什么在你的土篮子里?”

继姐苟德凤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把柄,开口发难。

“好啊,原来是你们想趁今天人多眼杂,把钱转移到娘家!

怪不得我爹想用这钱给我买件的确良衣裳,你都不让!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苟德凤冲着赵树芬开炮!

赵树芬的妈火冒三丈,

“你放屁!你往谁身上泼脏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花钱了,

我们长辈还没花着这个钱呢,你凭什么拿这钱买衣裳?

就你个黑不溜秋的土丫头,长得跟老鸹似的,也配穿的确良!”

“你们老苟家人,就是冲这钱来的!”

“你们老赵家人更下作!你们想用破地瓜臭咸菜打掩护,把钱偷走!”

“你说谁?”

“说你咋了!”

“反了你了!”

……

刚刚停歇的战火,因这新的“赃款转移”的指控,再次引爆。

公社武装部的部长齐仁品看不下去了。

在县里领导的面前,苟家窝棚公然打群架,

自己这个武装部部长还干不干了!

他脸色铁青,

“住手!”

“都给我住手!”

“你们是不是想蹲笆篱子?”

“谁再打架我就抓谁!”

“把手松开,都出去!”

亢奋的斗殴这才被震慑住。

虽说工作上,这属于苟家窝棚的行政管辖范围。

但是,于公,这院里最大的领导是郝建国。

于私,白志坚是郝建国的过命兄弟。

苟长富也不能不给郝建国面子。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

苟长富退后半步,把郝建国让到前面。

赵树芬额角肿了一个包,苟三利脸上也抓花了。

两人的衣服扣子拽掉了三四颗,赵树芬头上红花都被踩污了。

这婚结成这样,显然双方都受到了打击。

两人臊眉耷眼地走到郝建国面前。

郝建国看着赵树芬,

“志坚牺牲以后,部队按照职级给了550元抚恤金,

这钱你是怎么打算的?”

赵树芬显然没想到他能问这么直接,一点准备都没有,干脆把实话都秃噜出来。

“那……那,我和三利说好了,结婚以后,给大小子讨房媳妇。

再,再托人送点礼,看看能不能让大丫头去供销社……卖个货,

剩下的……”

“剩下啥,那就剩不下了!

郝叔叔,这钱是我爸拿命换来的,可我和妹妹一分钱也花不到!”

白丽雅的眼泪又落下来,声音却更大了,

“你看妹妹的衣服,补丁都破了,我们姐俩一个月都吃不着一个鸡蛋。

郝叔叔,爸爸不在了,你帮帮我们吧……”

这么多人看着,此时不吐苦水,更待何时?

上一世,自己就是个傻子。

人前强颜欢笑,人后躲在角落里落泪。

谁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欺负。

大家一听也明白了,老苟家吃绝户,把俩闺女逼得没活路了。

郝建国拍了拍白丽雅的肩膀,目光逼视着赵树芬,

“丽雅她娘,这钱是志坚的抚恤金,

你都花给继子女,志坚在泉下有知,能安心吗?”

“那,那啥,我没儿子,这不是……

这不是有儿子了,得给……得给儿子娶……”

赵树芬结结巴巴地解释,语气里带着茫然和理直气壮。

这回终于有儿子了,给儿子娶媳妇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儿子就是金元宝,谁不想要儿子啊!大家都责备她干嘛?

苟三利硬挤出干巴巴的笑,凑过来,

“郝领导,要我说,啥姓白、姓苟的,我和树芬都结婚了,

我俩就是一家人,我们怎么花这钱……”

没等白丽雅反驳,郝建国厉声顶了回去,

“荒唐!

政府给烈士遗属发抚恤金,

就是为了补贴他们的生活,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让烈士在九泉之下安心,让为国家、为集体奉献的人,得到回报。

丽雅和丽珍是志坚亲生闺女,

他牺牲的时候,难道惦记的是你的孩子吗?”

苟三利哑口无言。

人们窃窃私语,

“说得对呀,把这钱花了,不怕志坚晚上找他去呀!”,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至于惦记人家这笔钱吧!”

“这苟家人真是丧良心啊!”

赵树芬脸上挂不住了,把自己的“道理”搬出来,

“郝团长,这一结婚,我就有儿子了!

大小子娶完媳妇,儿媳妇还能伺候我。

再说,这俩都是丫头片子,以后是要嫁人的,

我还得指望大小子给我养老呢!”

赵树芬这话一说,把郝建国气得脸通红,

“糊涂!

现在是新中国,男女平等。

儿子能做的,女儿一样能做!

你怎么还搞重男轻女那一套?

再说,你把钱花给别人,寒了亲生孩子的心。

你不怕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人群又议论起来,

“郝团长说得对呀!还是人家干部懂得多……”

“树芬这么亏待闺女,志坚得气得再死一遍。”

“要是娶完媳妇,钱花完了,不孝顺你咋办?”

“寒了闺女的心,以后看谁管她!”

……

苟长富在一旁看着,眼睛里精光一闪,有了主意。

“郝团长,我看这样,把这钱啊,放村里账上,

由村里替烈士照顾家属的生活!

他们娘仨定时到村里取钱,

这样也体现政府对家属的关怀嘛!

啊?对不对?哈哈哈……”

见无人接茬,苟长富有点尴尬。

这狗贼!他也打这钱的主意,做梦!白丽雅心里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