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是亲人?是仇人!(1 / 1)

苟三利舔着一张瘦长的瓜条脸,凑上来,

“大丫头,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也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你哥都二十三岁了,不能再等了……”

白丽雅轻哼一声,

“丽珍五年级,一学期学费三块钱;

将来读中学,一学期是五块钱。

你儿子结婚,怎么着也得一百五十块钱彩礼吧?

你连三五块钱都不愿意给我们花,却要我们拿出一百五十块钱。

结婚这么贵,你儿子就必须得结婚!

读书比结婚便宜好几十倍,我妹妹却偏偏读不了书。

还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

我呸!

你这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你们根本不是家人,

你们是仇人!

是专门吸我们血、吃我们肉的仇人!”

赵树芬脸色变了,她跳着脚大骂,

“小畜生,忤逆不孝的东西,翅膀长硬了是吧?

大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听话就得了,你哪那么多废话!”

苟三利被骂得气急败坏,

“你……你瞎说什么?那能一样吗?

三块钱能买三十斤苞米面,够我吃一个月的了。

三块钱买盐,够咱家吃一年了。

你哥要不娶媳妇,咱家不绝后了吗?

难道指着你这个丫头片子传宗接代呀?”

白丽雅正想开口反驳,苟三利的娘苟张氏来了。

“谁骂我大孙子了?

谁打我大孙子了?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

苟张氏六十多岁,是小脚老太太。

头顶稀疏的头发,贴着脖子绾起一个松松的髻。

脸上皱褶堆叠,一对三角眼冒着精光。

她和苟三利的爹吵了一辈子,感情比白开水还淡。

那石板变面案,就是她做的主。

苟张氏在家久等不见人回来,又惦记大孙子的彩礼钱,就找来了。

哭唧尿嚎的苟德东,正好在半路撞上了奶奶。

一听到,彩礼钱没拿来,大孙子还受了欺负。

她颠着一对三寸金莲,紧赶慢赶来到众人面前。

胸膛这口气还没喘匀乎,就指着赵树芬,

破口大骂:

“丧门星!

我们家怎么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你家连个男滴都没有,指着我儿子、孙子壮门庭!

不想绝户,

你就好好伺候着他们!

结了这门亲,你占了多大的便宜!

还不赶紧拿钱给我孙子娶媳妇,

好让我们老苟家有后……”

嘴里骂着,旁光扫到墓碑,

一拍大腿,嚎得跟她爹死了一样。

“挨千刀的,你们欺负我老婆子。

抢了我的面案,那是多好的一块石板呦……

我的好东西呀。”

说着,指着白丽雅,苟张氏眼露凶光,

“你个坏种!别以为你识文断字,我就不敢收拾你。

等把你嫁到山窝窝里,生几个孩子,我看你还……”

苟三利一把上前捂住老娘的嘴,

“老娘哎,快别说了!”

白丽雅看着苟三利那只手,指肚不知被什么染成脏黄色。

指甲缝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泥。

小指的指甲留得老长,浊黄色的甲盖很厚,

尖端慢慢收窄,像动物尖锐的爪。

当年,术后,

也是这只手,死命抓着自己,

在协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白丽雅看了一眼赵树芬,自己反驳她,她就跳着脚又喊又骂。

苟张氏威胁她的亲闺女,她只是低着头,认命地沉默着。

所以妈妈早就知道,下一步,

他们会把自己和妹妹嫁到大山里吗?

眼前这几个人,一定曾经背着自己,研究怎么处置她们姐妹。

就像面对一块猪肉,津津有味地研究,这块适合小炒,那块适合红烧。

一想到这个情景,白丽雅就觉得发冷汗、恶心得想吐。

说着,白丽雅转身向众位乡亲鞠了一躬,

“各位乡亲父老,我们姐俩感谢大家来扫墓。

日后,丽雅一定报答各位的恩德。

我爸爸泉下有知,也会感激大家的。

你们也都看到了,苟家父子实在欺负人,我妈又不帮我们作主。

我要给我们姐妹讨个活路,麻烦大家做个见证。”

乡亲们都纷纷答应,

“好丫头,有需要就找你婶子。”

“可怜的孩子,手里的钱拿好了,不能松。”

“丫头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们都是证人。”

和平公社有7个生产队,

苟家窝棚村最小,也最穷。

以至于别的村子有生产大队,下设几个生产队,

苟家窝棚只设一个生产队。

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地。

沿着村子往南走三四里地,

有一条很宽的马路,往东是香油坨子村,往西是乱石砬(lá)子村。

这里,有往公社去的马车,可以捎个脚。

白丽雅和妹妹等了没多久,就遇着个好心的车老板。

马车是往公社畜牧站送芝麻粕的。

赶车的是刘解放,他的女儿刘卫红要去公社买布。

坐上马车,白丽珍开心极了,贪婪地看着路上的风景。

自打出生,她就没出过苟家窝棚。

连妈妈去姥爷家,也要把她留下看家。

刘卫红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她招呼姐俩上车,

还给她们拿芝麻酱掺和玉米面烙的饼子吃。

“油还没提完,芝麻酱就被我娘舀了,拿去做饼子。

你尝尝,刚出锅的时候可香了。

我爹一边骂我娘馋,一边偷偷给她带芝麻酱回家,哈哈哈哈……”

白丽雅谢过,接了一个饼子,掰开一半给妹妹。

细细地品尝,果然好吃。

满嘴都是芝麻的油香气,把跟苟家生的气都香顺了。

刘卫红一张嘴就说个不停,

“我们香油坨子,我爹算数一数二的榨油好手。

炒芝麻的火候特别重要,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

前些天,我们村赵老蒯把芝麻炒糊了,

一整锅的芝麻都废了,气得生产队长扣了他半个月的工分。”

赵老蒯?这不是姥爷吗?

白丽雅不禁心头疑惑,

姥爷榨了一辈子香油,怎么会犯这种错?

“一锅芝麻可不少,真白瞎了。

为啥炒糊了?是家伙什不趁手吗?”

刘卫红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清脆的笑声和马铃和在一起,像叮咚作响的溪流。

让白丽雅感受到一种盎然的春意,一股她愿意接近的活人气息。

笑够了,刘卫红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跟她说,

“赵老蒯有个儿子,叫赵守银的,前些年不是跑了吗?

最近回来了。

他跑的那年,我还是孩子,都没注意到这事儿。

可他回来太可笑了。

他是偷偷回来的。

家里的狗不认识他,满院子追着他咬。

他躲到猪圈的院墙上,大白鹅扑着翅膀,飞上来叨他。

后来……哈哈哈……

后来,他掉猪圈里,和老母猪打起来了。

哈哈哈哈……

他没打过老母猪,哈哈哈……

让老母猪踩在烂泥里出不来,直喊救命!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