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利回到家时,东西两屋都熄了灯,一片沉静。
门被冰冻住了,他猛地一拽,房檐的冰溜子受到震动,掉到地上。
声音惊动了苟德凤。
苟德凤裹着旧棉袄,探出半边身子,脸上带着睡意,
“爹?上哪打牌去啦?这么晚……”
苟三利没吱声,反手带上门。
把垂在门旁边的闭火一摁,头上那盏小灯泡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堂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布料,直接塞到闺女手里。
布料冰凉,滑溜溜的,带着外头的寒气。
苟德凤就着那光线低头一看。
妈呀!
我爸在哪儿弄来的!
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布料!
这些年,供销社百货柜台上的的确良,多数是素色,或者是浅淡的小碎花,
第一次看见这么鲜亮、这么独特的花色。
红底色上,爬满蓝紫色的喇叭花。
这要是做件衣服穿上,十里八乡都得高看她一眼。
“给你的。”
苟三利压低嗓子,凑近了些,语气里有种办成大事的得意招摇,
“咋样?有两米呢,够你做件好衣服了吧?”
苟德凤激动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将布料紧紧搂在怀里。
脸贴在那冰凉光滑的布料上,鼻端是新布特有的气味儿。
“爹……这真……真是给我的?”
“那当然了,看你还埋怨不埋怨我偏心了?”
苟德凤欢喜得拨浪着脑袋,
“不说,不说,爹对我最好了!”
苟三利看着她那欢喜样,心里颇为得意,
自己真有本事,把周围这几个人降得服服帖帖。
已经很晚了,两人各自回屋睡觉。
苟德凤得像捧着易碎的宝贝,小心地把布料卷好,搂在怀里。
躺在炕上,根本睡不着,脑袋里不住地畅享,这布料做件什么衣服,穿上得有多么风光。
心愿达成,干家务活自然勤勉。
鸡叫头遍,外面还黑得像锅底,东西两屋鼾声此起彼伏。
苟德凤就悄悄爬了起来,开始忙活。
先拿起笤帚,把屋里角角落落仔细扫了一遍。
又把冷灶重新点燃,添上水,把炕烧热了。
接着,手脚麻利地去院里喂鸡,嘴里几乎要哼出歌来。
平日里觉得烦累的活计,这会儿干着,只觉得浑身是劲。
苟三利和苟张氏早上起来,看见院子里干干净净,鸡鸭都喂过了,苟德凤正忙活着做饭,
他们脸上露出掩不住的、满意的笑意。
进入腊月,刘彩芹终于熬不住了,跟苟三利撕破了脸。
刘彩芹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苟三利的鼻子,
“苟三利!你拿我当礼拜天过呢?
今儿你必须给句痛快话!
这婚,到底结是不结?”
苟三利还想打哈哈,被刘彩芹一口啐回来,
“少跟我扯那些哩哏儿棱,我五个儿子可都看着呢,
老大昨儿还问我,是不是让人白占了便宜。
我告诉你,你要再不给我个交代,往后咱俩一刀两断。
没有你,我刘彩芹不是找不着下家!”
苟三利立刻慌了。
他怕刘彩芹甩了他。
自己名声不好,年纪也不小了,游手好闲,还有俩没操办婚事的子女。
家里就那几间破土房,地里活儿也不上心,挣不来几个工分。
这条件,能有几个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
况且,他是真舍不得刘彩芹。
刘彩芹爱说爱笑,会来事儿,在一起时,脾气对路,热热闹闹。
要是连她都断了,往后这日子,可就真是灰扑扑没个盼头了。
他额上见了汗,只得连连作揖,
“彩芹,彩芹你听我说……这不是……不是还得看时候嘛……”
“看啥时候?看黄历还是看你爹坟头草?”
刘彩芹冷笑,
“我看你就是没有跟我过的意思。
罢了,这年你也别来给我拜了,咱俩到此为止!”
说完,扭身就走。
苟三利急了,这可咋整?
他突然想起生产队仓房里藏着的那匹的确良。
可当他急匆匆赶回苟家窝棚,却发现仓房大变样,所有布料都被苟长富运走了。
真是倒霉催的,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凤丫头商量商量,先借那块布料用一用。
苟德凤正在刷碗。
苟三利一开口,苟德凤差点气炸了肺。
为了新衣服,她这些天抢着干活,
连积压的鞋底都一声不吭纳完了,手指头被麻绳勒出好几道红印子。
就盼着穿上新衣过大年。
结果,她爹一进门,张嘴就要把布“借”走。
那布料她早已在心里规划了无数遍。
布片怎么裁剪,怎么镶边,领子怎么盘扣,连袖口要绣朵啥样的小花都想好了。
难道就这么没了?
难道那块的确良是鱼饵吗,专钓自己这条傻鱼?
苟德凤火了,
“爸,你咋说话不算话?
我活都干完了,你跟我把布要走?那我得活不是白干了吗?”
“哎呀,什么叫白干?这不是你的家吗?
一个丫头片子,干点活还东嚷嚷西嚷嚷。
你赶紧拿来,我真有要紧用处。”
苟三利急得跺脚,
“等我挣了钱,双倍还你,给你买两块好料子。”
苟德凤想起之前村里的风言风语,
心道,这料子这么鲜亮,准是给女人用的。
自己这个亲生闺女竟不如外面那相好的,顿时又委屈又愤怒,
“我可是你亲闺女,我不管,就不给,说啥也不给!”
她撂下盘碗,死死把布料抱在怀里。
苟三利心里惦记着要赶紧拿东西去安抚刘彩芹,
见软的不行,一步上前,硬是从女儿怀里把那卷布夺了过来。
“反了你了!这家里啥东西不是我的?”
把布往怀里一揣,狠狠瞪了苟德凤一眼,转身回了东屋。
把苟德凤气得碗也不刷了,地也不扫了,
爸爸哥哥的脏衣服,她也不洗了。
(这才攒下了大堆脏衣服,苟三利让白丽雅姐妹去洗,白丽雅挑着裤衩子满村溜达,引来了乡亲们的围观)。
当天夜里,苟德凤气得睡不着。
待全家都睡熟了,她悄悄爬起来,拿出日常做活的剪子,摸进了东屋。
东屋炕上,苟三利和苟德东盖着一床打补丁的厚棉被,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滑到腰上也没醒。
苟三利的外套就搭在地柜上。
她伸手进去,果然在里怀兜摸到了那卷光滑的布料。
屏住呼吸,扯出布料的一角,张开剪子就要绞断。
只听,哐啷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