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杀胡口(1 / 1)

天还没亮,孙铁匠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孙铁匠今年二十五,可在外人眼里他更像五十五。

长年累月的打铁,长年累月的吃不饱……

让他没有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在先前,他这一家是村子里最受人敬重的一家。

能打铁,能做农具,甚至可以打造兵器,家家户户都敬重他们孙家。

如今不行了!

地里种满了麦子,整个村子却没几户人家了!

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大头儿子,他心里又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孩子头大不是病,而是身子太瘦显得。

前些日子听说河套缺人,在分土地!

思考了好几日后,孙铁匠和媳妇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走西口,看看那里有没有活路。

不走没法啊,他也不想走,这里是他的家啊。

他要不走,一旦到了秋收,他这一户要承担十户的税粮,就是把他卖了,敲碎了,他也承担不起。

年初归化城那里去了一帮子人……

前些日子给商队修马车的时候听车夫好像说过。

他们说去了那里的人都活的不错,尤其是有手艺的,都能赚钱了!

当河套大胜的消息传来,孙铁匠去河套的心越发的坚定!

自己打铁的手艺没忘,自己可以去!

趁着孩子还没醒,孙铁匠和媳妇摸黑忙碌了起来。

家徒四壁的屋子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唯有几身衣衫和一个陪嫁的木箱!

其余的物事能卖的早就卖了。

马上就要走了,想想还挺舍不得的,故土难离,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这些年,除了那些跑商的商人来来回回……

逃走的人就没回来过!

“当家的,都收拾好了,就剩下榻上的这一床薄被了,要不我把小宝喊起来,咱们抓紧收拾?”

“让他再睡会儿吧,咱们得赶一整天的路!”

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直叹气的男人,孙氏忍不住道:

“当家的,他们都说出了杀胡口,遍地都是賊,咱们一家三口.....!”

“我跟张管事说好了,我帮他修车,他带我们……”

“嗯!”

杀胡口的賊的确多,这群人就是欺软怕硬。

见到眼生的,落单的,或是没带护卫的,他们就上!

给你拍拍灰,给你的马扫扫灰……

趁你不注意,一大帮子人就围了上来问你要钱。

你若不给,他们就高喊你在欺负老实人,给你干活了,你不给工钱。

这帮子人很嚣张!

他们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杀胡口关隘守卫就是他们的后台。

所以,这帮子人能精准的知道谁有钱谁没钱!

知道哪个能惹哪个不能惹!

前些年做这行能发家,如今不行了,出了杀胡口就是关外,三不管地带成了归化城的地界。

归化城的军爷狠,眼睛还毒。

只要是干这行的,逮住一个杀一个,然后给你剥的精光挂在旗杆上。

军爷有文化,旗杆下还贴着一张写满丑字的大字报。

大字报就是罪责。

杀胡口外不能混了,这群人开始在里面混。

仗着上头有人,他们的胆子大了,开始欺负从归化城运货回来的商人。

当前几日的大捷传开,杀胡口更加热闹了!

卖茶水的,卖干粮的,卖糕点的,还有专门给人卸货的都聚集在这里。

因为,出关的人更多了,很多人在这里休息,有人就有生意。

人一多,这些人就趁乱搞钱。

一个夹着刀子,仿佛刀客豪侠般的汉子蹲在路边,一边嚼着草根,一边用贼溜溜的眼睛寻找着肥羊。

“苏哥,有肥羊!”

“可靠么?”

“可靠,守卫传来的消息,有女眷,有老人,有大货,护卫少,还是外地人,可以干一票,三七分!”

“四六!”

报信的小厮缩了缩脖子,忍不住道:

“苏哥,你也不能把我的那一份吃了不是,我两头跑,也要养活一家老小!”

“四六!”

“苏哥,你是出了名的豪气,走西口谁人不知道你的大名啊,别为难小的了,陈守卫那边我也不敢说啊!”

刀客被奉承的有些舒服,依旧冰冷道:

“四六!”

“苏哥,说句难听的,这年头能走关外的都是有刷子的,前几日的“草原狼”咋活下来的你忘了?”

刀客闻言一愣。

前几日的刀客“草原狼”碰到硬点子了,以为是只肥羊,谁料到竟然是官宦之家出来办事的人。

刀客“草原狼”被砍手。

这算是好的,如果不是因为平日孝敬做的好,有人保他。

若不是有人,别说手了,他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那就三七吧!”

“好嘞!”

报信小厮见状也赶紧离开,他也没法。

干这一行的,历来都是上面的人吃大头,他们吃饱了,出了事才有人捞。

若是惹得他们不满,一个假消息就能坑死人。

得到了“肥羊”消息,苏刀客就开始找兄弟。

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帮子,总的来说就是……

讹人,恶人,善人!

讹人的讹钱,恶人出场恐吓,大善人出来圆场。

算了算了,出门在外不容易,赶路要紧,各退一步算了吧!

这帮人,不但把流程做的无懈可击,还把人的心理都琢磨的透透的。

他们擅长挑唆和利用别人的情绪。

闷闷昨日就到了右玉林卫(右玉县)。

嫂嫂有了身孕的消息传到了大同卢家。

打算在山西玩一段时间的老爹得知消息后坐不住了,长安也不回了。

说什么都要去归化城。

待找到合适的稳婆后闷闷就出发了。

昨日到了右玉林卫,简单的休息了一夜养足了精神后,今日早早的就来排队了。

为了安全,当然得赶时间。

闷闷跟着一起去没安好心,她是想看看“二娘”!

这几日她就在想,这个“二娘”到底有多好看能让哥哥动心?

她难道比王家的王榆晚还好看,还知书达理?

闷闷觉得自己不是挑事的人。

她想去看看,免得哥哥被骗。

到了杀胡口,老张早早的就交了过关的马税钱,然后等着时间。

时间一到,关隘一开,就可以出关。

老张不知道,因为他给钱给的太爽快了,被标记成了肥羊。

厚重的大门开了,鹿角木障被移开了,队伍开始往前。

早就混到闷闷队伍前面的苏哥忽然哎呦了一声倒在地上。

“你的马咬我了!”

苏哥被马咬了,躺在地上开始挡路,直接把后面的队伍堵的死死的。

闷闷不解的走下马车,不解的看着老张!

“叔,咱家马咬人了?”

张初尧看着地上哎呦的汉子,随后低声道:

“这家伙故意的,他故意堵在马前,应该是喷了什么,战马过激了!”

“爹在马车里,赶路要紧吧!”

张初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若不是怕堵住了后面的队伍,耽误了时间,他今天好歹也让这个人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吧,多少钱!”

“不要钱,带我去看看大夫就行了!”

张初尧笑了,当过土匪的他知道摊上事了。

这哪是不要钱,这怕是往死里要,苏哥见张初尧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娘的,这汉子也忒丑了吧!

张初尧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走到闷闷身边轻声道:

“娘子,摊上事了,这人讹上我们了!”

张初尧的话才落下,身后的人开始聒噪。

“喂,前面的,走不走啊,都是出关的,你可别耽误我们时间啊,若是不走,你们让开道,我们先走!”

“就是,这么多人呢,干嘛啊~~~”

张初尧拱手作歉。

“汉子,你若起来咱们有话好说,不就是一点钱么,你开口我给,不要搞得不愉快,我们得赶路呢!”

一听这话,苏哥知道稳了,躺在地上哎呦起来了。

张初尧不耍赖,恶人就不上场,“善人”来了。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者走了过来,他开始圆场了!

他的出场很有气场!

“汉子,这位客人愿意赔钱,你说个数,躺着也不是一回事,老朽来做个主,要不这样,这个数你看……”

“不用了,驾……”

张初尧直接不啰嗦,上马就走。

地上的苏哥见马蹄踏来,连滚带爬,他哪里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横!

恶人出场了!

一大群“热心”人围了过来,嘴里喊着报官,抓着马车就不让老张离开。

“跟老子玩这套,老子玩的时候你们裤裆里毛都没长出来呢!”

老张狞笑着拔刀,刷刷两刀……

两只手掉在地上!

“杀人了,杀人了,贼人杀人了……”

这声呼喊是惊天动地,守卫像是准备好了般,立刻就冲了过来。

鹿角木障又重新放到路中央,这下,谁都走不了了!

“谁动的刀子……”

“是我!”

抱着儿子的孙铁匠见兵卫如狼似虎害怕的浑身直哆嗦。

他没想到这个张管事这么狠啊,他是土匪么?

早知道这汉子这么凶,就不跟他走的,好了,现在官差到了,这怕是走不了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官员一到,苏哥笑了!

大鱼,这才是捕捉大鱼的法子,本来一点钱可以解决,现在断了手,这已经不是钱的事情了!

这是要赔到底了。

张初尧也笑了,直接掏出通关文牒。

这玩意一出来,扑过来的守卫腰杆立马就下沉了半寸。

明朝的过关凭证有多种,普通人出行用路引,官方文书叫勘合,官员出行叫文碟。

打开文碟,守卫的腰杆又矮了半寸。

文碟不但有密密麻麻印章,还写着这群人是做什么,家里有谁,祖籍哪里!(非杜撰,还有人物画像!)

榆林总兵,内阁大臣,天子右庶,归化城余令.....

马车里的人,竟然是余大人的亲爹!

“要不要去找你的上官验一下是真是假!”

守卫头子赶紧道:“不用了,大人可以离开!”

张初尧收起文碟,笑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清楚,我会原封不动的告诉我家大人!”

“再告诉你一个事,卢县令是我家主人,对了,他马上就是大同府同知了你知道么?”

“我不是挑事的人,军爷,小心有人说边军勾结盗匪.....”

守卫头子猛的低头:

“大人,放心,我知道,我知道!”

张初尧说罢走到苏哥面前,蹲下身低声道:

“汉子,你摊上事儿了!”

苏哥知道自己碰上硬点子了,浑身开始打摆子!

路障移开,队伍开始前进,孙铁匠松了口气,赶紧跟着离开!

老张走了,苏哥等人倒霉了,刚才低声下去的护卫揪着他们头发就把人拖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我是张大人的人......”

“大人,砍我手,砍我手吧!”

守卫头子缓缓抽刀,摇头苦笑道:

“对不住了兄弟,治下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盗匪,给我死!”

杀胡口的豪客苏哥死不瞑目,平日的孝敬不管用了!

这个事没完,为了永绝后患,苏哥口中的张大人也得死。

出了杀胡口,视野慢慢开阔了起来,老张开心的唱起了歌!

“哥哥我走西口诶,妹妹你不要留......”

太阳越升越高,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骑兵转瞬即至。

“小子面生啊!”

梦十一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翻身下马,朝着马车恭敬道:

“可是老爷和大娘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