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0章晨雾与露水(1 / 1)

江南的秋天来得早,晨雾也格外浓。

天蒙蒙亮,水乡的石板路上还结着薄薄的霜。阿贝(贝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莫老憨已经蹲在那儿抽烟斗了,烟锅里的火星在雾中明明灭灭。

“阿爹,又起这么早。”阿贝走过去,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莫老憨咳嗽两声,声音有些哑:“睡不着。昨儿黄老虎的人又来了,说今天要是再交不出‘管理费’,就要收咱们的船。”

阿贝的手一顿。

黄老虎,这个盘踞在江南码头一带的恶霸,去年开始以“保护费”为名,强行向渔民收取所谓的“管理费”。谁不给,谁的船就别想下水,网也别想撒开。

莫老憨性子倔,带头反抗了几次,结果上个月被打成重伤,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家里的积蓄也花得七七八八。如今伤还没好利索,黄老虎又找上门来。

“我去跟他们说理。”阿贝站起身。

“说理?”莫老憨苦笑,“跟土匪说什么理?阿贝,听爹一句劝,这事你别管。你是姑娘家,他们不敢把你怎么着,但万一……”

“万一什么?”阿贝转过身,眼神坚定,“他们敢动您一次,就敢动第二次。这次是收船,下次呢?收房子?收命?”

莫老憨说不出话。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阿贝舀了热水,兑成温的,端给莫老憨:“阿爹,您先喝点热水。船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莫老憨接过碗,手有些抖。

阿贝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角堆着渔网和修补工具。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绣架——那是莫老憨去年咬牙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说是“姑娘家总要学门手艺”。

阿贝走到绣架前,掀开上面盖着的布。

布下是一幅快要完工的绣品,名字叫《水乡晨雾》。

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用的是最细的丝线,绣的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景色——晨雾中的石拱桥,桥下乌篷船,船头戴斗笠的渔人,还有水面倒映的垂柳。

雾最难绣。要用深浅不一的白色和灰色丝线,层层叠叠,虚虚实实,才能绣出那种朦胧的意境。阿贝试了十几种针法,拆了绣,绣了拆,手上被针扎了无数次,才终于摸到门道。

如今绣品接近完成,只剩最后几处细节。

阿贝坐下来,拿起针。

针尖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丝线穿过绣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绣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片被她绣进布里的水乡。

她知道,这幅绣品是她的希望。

半个月前,她从隔壁学堂的王先生那里听说,沪上要举办“江南绣艺博览会”,评选出的金奖作品,不仅能拿到一百大洋的奖金,还能被洋商看中,卖到海外去。

一百大洋,足够付清黄老虎的“管理费”,还能给阿爹抓几副好药。

但前提是,她的绣品能得奖。

阿贝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了稳。

最后一针落下。

她拿起剪刀,剪断丝线,然后后退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

晨雾仿佛真的在绣布上流动,石拱桥若隐若现,乌篷船像是随时会从布中驶出来。整幅绣品,既写实,又写意,把水乡的宁静与灵动都绣了进去。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叹——这真是她绣出来的?

“阿贝?”莫老憨在门外喊,“吃早饭了。”

“来了。”阿贝小心地盖好绣品,起身出门。

早饭很简单,稀粥配咸菜。莫老憨一边喝粥,一边偷看女儿的脸色:“绣完了?”

“嗯。”

“那……什么时候送去沪上?”

“明天。”阿贝说,“王先生说了,明天早上有船去沪上,我跟着去。绣品我带着,如果能找到人帮忙递进去,就不用交报名费。”

莫老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家里就这些了,你都带上。”他把布包推给阿贝,“沪上开销大,别省着。”

阿贝看着那点钱,鼻子一酸。

她知道,这是家里最后的积蓄。阿爹的药钱,这个月的米钱,都在里面了。

“阿爹,这钱我不能要。”她把布包推回去,“我带着绣品去,能成最好,不能成……我就在沪上找个活干。听说那边工钱高,我做几个月,攒够了就回来。”

“胡说什么!”莫老憨瞪眼,“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在沪上怎么活?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应急。”

父女俩推让了半天,最后阿贝只拿了一半。

“够了。”她说,“剩下的您留着抓药。我答应您,一定平平安安回来。”

吃完早饭,阿贝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绣品。包袱最底下,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是那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精致的云纹,边缘有不规则的缺口——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

从小到大,阿贝一直贴身带着这半块玉佩。阿爹阿娘说,捡到她的时候,这玉就在她怀里,应该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念想。

她也曾想过自己的身世,想过去找亲生父母。但每次问起,阿爹阿娘都含糊其辞,只说是在码头捡到的,其他一概不知。

久而久之,阿贝也不问了。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

但这次去沪上,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玉佩。冥冥中,她总觉得,这块玉和那座遥远的城市,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阿贝!”院门外传来喊声。

是王先生。

阿贝连忙跑出去。王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在镇上的学堂教书,平时对她很照顾,这次去沪上的事,也是他帮忙张罗的。

“船订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在码头。”王先生说,“这是介绍信,你到了沪上,去‘锦绣绣庄’找一个姓张的掌柜,他是我的老同学,会帮你把绣品递进博览会。”

阿贝接过信,深深鞠躬:“谢谢先生。”

“客气什么。”王先生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阿贝,沪上不比咱们水乡,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千万要小心。特别是……”

他顿了顿:“特别是那些当兵的、做官的,能躲多远躲多远。这几年沪上不太平,听说又抓了好几个‘通敌’的商人,家破人亡的,唉。”

阿贝心里一紧,但还是点头:“我记住了。”

送走王先生,阿贝回到屋里,继续收拾行李。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贝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沪上,那座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洋人洋货?

还有……那里会有她的亲人吗?

“阿贝。”莫老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路上吃的,刚蒸的馒头,还热乎。”

阿贝接过,抱在怀里,温热的触感让她眼眶发热。

“阿爹,我……”

“别说了。”莫老憨拍拍她的肩,“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阿爹没本事,不能给你好日子,但阿爹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要飞出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就一点……早点回来。阿爹等你。”

阿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沪上,是绣品,是那半块玉佩,还有阿爹佝偻的背影。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拱桥上,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对岸是密密麻麻的高楼。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朝她招手,面容模糊,但声音很温柔:

“贝贝……我的贝贝……”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传来鸡鸣声。

阿贝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最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起来。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肤因为常年在水边生活而有些黑,但眼睛很亮,像水乡的湖水,清澈见底。

她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

莫老憨已经等在院子里,眼圈红红的,但强撑着没哭。

“走吧,阿爹送你去码头。”

“嗯。”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在晨雾未散的石板路上。早起的邻居们看见,都打招呼:

“阿贝,去沪上啊?”

“路上小心!”

“早点回来!”

阿贝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码头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船已经等在那里,是条不大的客船,船舱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去沪上讨生活的。

“就送到这儿吧。”阿贝转身,抱住莫老憨,“阿爹,您保重身体,按时吃药。等我回来,给您带沪上的点心。”

莫老憨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了抱女儿,然后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阿贝手里:“拿着,压腰钱。平平安安。”

阿贝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已经磨得发亮了。

这是阿娘留下的遗物。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

“我走了。”她转身,快步走上跳板,不敢回头。

船开了。

阿贝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阿爹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哭了出来。

雾气在江面上弥漫,船破开水面,驶向未知的远方。

岸边的水乡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江面,和对岸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沪上,她来了。

带着半块玉佩,一幅绣品,和一个渺茫的希望。

船在江面上颠簸,阿贝握紧胸前的玉佩,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阿爹的话:“你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要飞出去的。”

飞出去。

飞向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阿爹,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个在梦里呼唤她的声音。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江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02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