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六章 醉鬼是大师?(1 / 1)

夜色渐深,私房菜馆里的食客走了大半。

只有角落里的那盏昏黄吊灯,还倔强地亮着。

何敬忠趴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老狗。

那个装着半瓶白酒的玻璃瓶,在他手边晃荡,随时都要倒下。

老板阿海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抹布,叹气声大得连后厨都能听见。

沈岩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米其林三星的餐厅里,而不是这个人均几十块的小馆子。

“老板。”

沈岩招了招手。

阿海连忙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做小本生意特有的谦卑笑容。

“先生,您吃好了?一共是一百八。”

沈岩没掏手机扫码。

他指了指隔壁桌还在抽泣的何敬忠。

“那是你长辈?”

阿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算是吧,看着我长大的邻居大伯,叫何敬忠。”

“也是个苦命人,早些年也是咱们香洲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唉,为了那个破园子,魔怔了。”

沈岩点了点头。

并没有对这段早已知晓的情报表现出任何惊讶。

“给他上一壶醒酒汤,再加一盘花生米。”

“记我账上。”

阿海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陌生人。

“先生,这……不用了,何伯他脾气倔,不吃嗟来之食。”

“而且他喝醉了容易骂人,您别去招惹他。”

沈岩笑了笑。

笑容很淡。

“我不做慈善。”

“我有笔生意,想跟他谈谈。”

说完,他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叮的一声。

到账一万元。

阿海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多出来的,算你的小费和今晚的包场费。”

“我不喜欢太吵。”

阿海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二话不说,转身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去后厨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沈岩端着那碗汤,走到了何敬忠的桌前。

酒气熏天。

混合着老人身上那股陈旧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被掩盖住的沉木香气。

那是常年与香料打交道的人,浸入骨子里的味道。

沈岩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磕。

“咣。”

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馆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敬忠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通红,眼袋浮肿,胡茬子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沈岩,眼神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

“阿海……我不喝汤……给我酒……”

他大着舌头,手还在在那乱摸。

沈岩伸手,按住了那个酒瓶。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何敬忠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不想让你老婆死在医院里,就喝了它。”

沈岩的声音不高。

平铺直叙。

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炸在何敬忠的脑门上。

老头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酒意,似乎被这句话硬生生吓醒了一半。

他死死盯着沈岩,浑浊的眼里透出一股凶光。

像是一头护食的老兽。

“你……是谁?”

“你想干什么?”

“银行的走狗?还是那帮想买我地皮的地产商?”

何敬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抓着那个酒瓶子,当成了武器。

“滚!”

“老子的园子……不卖!”

“那是祖宗留下的根!给多少钱都不卖!”

唾沫星子乱飞。

沈岩侧了侧身,避开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没生气。

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种反应,反而让何敬忠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那些来谈收购的人,要么是被他骂跑,要么是让保镖把他架出去。

从来没有人像沈岩这样。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沈岩从口袋里,摸出了下午在香料铺子里买的那块“黄熟香”。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看着像块烂木头。

他随手把这块价值几万块的香料,扔在了油腻的桌子上。

“咚。”

木头滚了两圈,停在何敬忠面前。

“我不买地。”

沈岩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我买手艺。”

何敬忠愣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块木头上。

这是职业本能。

只要是跟香有关的东西,哪怕他醉得不省人事,也能闻着味儿醒过来。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鼻子抽动了两下。

原本警惕且愤怒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伸出发抖的手,想要去摸那块木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那是幻觉。

“这是……”

何敬忠咽了口唾沫。

他抓起那块木头,也不管上面的油污,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淡淡的奶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甜意。

在他的鼻腔里炸开。

老头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帕金森,是因为激动。

“海南尖峰岭的老料子……”

“土埋了至少五十年。”

“但这味道不对……怎么会有凉意?”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岩,声音都在哆嗦。

“这香……你是从哪弄来的?”

“这种结油的方式,这是‘倒架’之后又被虫漏侵蚀过的……这是‘鬼脸沉’!”

“这东西早就绝迹了!”

沈岩挑了挑眉。

果然是行家。

这块香,那个店老板只说是老采香人守了三年的好货,开价八万。

沈岩当时就觉得这味道有点特殊,那种穿透力,不像是一般的黄熟香。

系统虽然没给具体提示,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没想到,在何敬忠这里得到了验证。

“路边摊买的。”

沈岩轻描淡写地说道。

“花了八万。”

何敬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八万?”

“那帮瞎了眼的蠢货!”

“这块料子,要是拿去拍卖会,起拍价至少八十万!”

“若是找个大师雕琢出来,点燃了供佛,那是能通神明的宝贝!”

老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块烂木头。

眼里的浑浊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那是匠人见到顶级材料时,无法掩饰的痴迷。

沈岩看着他。

这一刻的何敬忠,不再是个醉鬼。

他是个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