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盐引定风波(1 / 1)

“大唐通商交易务”的设立与“专营证券”的发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另一道更直接、更猛烈、也更精准的浪涛,已紧随其后,拍向那些盘踞在盐铁利益链条上的庞然大物。

麟德二年六月,盛夏的长安城被骄阳炙烤,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尚书省新颁的一道政令,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份细致章程。这一次,不再是“专营证券”那般带着未来预期和投资色彩的金融产品,而是直接针对现有盐业流通体系的重磅改革——盐引制。**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盐乃国之重器,民生所系。为整肃盐政,平抑盐价,杜绝私贩,保障国课,兹决定自麟德三年元旦起,于全国推行盐引专卖新法。所有官盐之生产、收购、储运,统由新设之盐铁转运使司掌管。民间商贾若欲贩运销售食盐,必须先至各地盐铁转运分司或指定柜坊,购买相应额度之‘盐引’(官制专卖凭证),凭引至指定盐场提盐,按引缴纳盐税及专营费,方可合法运销。无引贩盐,一律以私盐论处,从重治罪!各地旧有盐商,可凭过往经营记录及纳税凭证,于限期内赴有司登记,经审核后,优先获得首批盐引认购资格。具体章程如下……”**

与“专营证券”不同,盐引是实实在在的交易和运销许可凭证,直接对应着未来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某一数量的食盐实物。它标志着朝廷不再满足于仅仅收取盐课,而是要直接掌控从盐场到市场的整个流通链条。盐引的发行、定价、分配权,完全收归新成立的盐铁转运使司(明眼人都知道,这将是李瑾直接掌控的机构)。这意味着,过去那种盐商与盐场私下勾结、低价拿盐、走私贩运的模式,从根本上被宣判了死刑。盐商想要继续做食盐生意,就必须按照朝廷的新规矩来,购买官定价格的盐引,缴纳足额的税费,在官方指定的渠道内运营。

章程细节极为详尽,对盐引的种类(按地域、时间、盐种划分)、价格、购买流程、使用限制、违规处罚等,都做了明确规定。同时,章程也给予现有盐商一定的“过渡优待”和“优先认购权”,看似是一种安抚,实则是一种更为高明的分化策略。

崇仁坊密室内的气氛,已从之前的凝重,变成了近乎凝固的冰点。

“盐引!果然是盐引!”刘半城将抄录的章程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李瑾这是图穷匕见了!什么‘优先认购’,分明是逼我们拿着真金白银,去买他的‘许可证’,还要感激涕零!**这盐引价格,比我们之前从盐场拿盐的成本高出近三成!再加上税和专营费,利润还剩多少?!”

沈万川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良久才道:“章程我细看了。毒就毒在这‘优先认购权’和‘分级定额’上。你们看,”他睁开眼,指着章程中的条款,“盐引并非无限量发行,而是根据各地人口、消费、往年销量核定总额,分批发售。现有盐商,按其过去三年平均纳税额及经营规模,核定‘认购基数’,可优先购买对应基数的平价盐引。超出基数部分,或是新入行者,则需参与公开竞价,价高者得。而这‘认购基数’……我们在座诸位,过去为逃避盐课,上报的税额和经营规模,有几家是足额的?**如此一来,我们能拿到的‘平价’盐引份额,恐怕连以往生意的三成都不到!剩下的,要么去高价竞买,要么……就退出盐业!”

“好毒的计算!”王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逼着我们自曝家底,还要感谢朝廷给的‘优待’!若我们不去登记,不去认购这劳什子盐引,便是自动放弃合法经营权,日后贩盐便是私盐,朝廷打击名正言顺。若去登记认购,就等于承认了这套新规矩,而且能拿到的份额有限,利润大减。李瑾这是逼我们在苟延残喘和立刻去死之间做选择!”

“不仅如此。”江南顾连山脸色阴沉地补充,“章程还说,盐引可以在‘大唐通商交易务’进行二次转让交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我们这些大盐商拿到的平价引额有限,那些中小商人、甚至投机客,却可以通过购买我们手中的盐引,或是参与竞价,进入盐业。盐业的门槛和垄断,被打破了!我们不再是唯一的玩家。这是在我们的池塘里,放进无数条鲶鱼!长此以往,我们还有何优势可言?”

恐惧、愤怒、不甘,在密室中弥漫。盐引制不仅仅是一道经济法令,它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制度陷阱,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彻底翻新。反抗,意味着与整个新体制为敌,与即将拥有盐引的无数新晋利益者(包括那些购买了“专营证券”期待分红的人)为敌。顺从,则意味着利润锐减,地位下降,甚至可能被新的竞争者和资本慢慢吞噬。

“沈公,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刘半城不甘地低吼。

沈万川长叹一声,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丝狠厉与决断:“认?自然不能轻易认!但硬抗,恐非上策。李瑾此计,阳谋与阴谋并用,已占先机。我们若一味反对,只会被他扣上‘阻挠国策、图谋私利’的帽子,正好给他借口动用雷霆手段。别忘了长孙无忌的前车之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缓缓道:“为今之计,不可正面冲突,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其一,立刻派人回各自根基之地,按章程要求,尽可能‘合理’地准备登记材料,争取最大的‘认购基数’。哪怕多补些税款,也要把份额做大。这是我们的基本盘,不能丢。”

“其二,”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利用这盐引可交易的规则。既然李瑾想用这个打破垄断,引入竞争,那我们就用我们的财力,在这个新的‘市’上,跟他玩一玩!集中我们手中的资金,在盐引发行和二级交易中,尽可能地吃进盐引,尤其是那些紧俏地区、紧俏时段的盐引。只要我们控制足够多的盐引,就依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盐价和市场供给。甚至……可以联手抬高盐引价格,制造市场紧张和混乱,让朝廷看看,没有我们的‘配合’,这新法能不能玩得转!**”

“妙啊!”王鼎眼睛一亮,“用朝廷的规则,反制朝廷!我们掌控盐引,就相当于掌控了部分‘货源’。那些中小商人、新入行者,想要盐引,就得看我们的脸色,从我们手里高价买!利润,依然可以从流通环节找回来!”

“其三,”沈万川声音转冷,“继续在朝中活动,不是公开反对,而是在细节上挑刺,制造执行难度,拖延时间。同时,地方上……该有的‘声音’,还是要有。让朝廷知道,盐务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为我们在金融市场上的操作,争取时间和空间。”

密室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的恐慌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带着赌徒性质的疯狂。他们决定,一方面表面上“配合”新政,登记认购,争取合法身份和初始份额;另一方面,则准备利用自身庞大的资本优势,在这个由李瑾亲手打开的金融潘多拉魔盒里,与朝廷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资本博弈。他们自信,在金钱的游戏中,他们这些积累了数代财富的巨贾,不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朝廷。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瑾,也低估了这个新生的、被精心设计的“盐引-交易务”体系所蕴含的规则力量和控制力。

就在盐引章程颁布后不久,“大唐通商交易务”再次发布公告:

“为规范盐引交易,保障盐法平稳施行,自即日起,所有盐引(包括首发及二级转让)之登记、挂牌、成交、结算,必须统一在‘大唐通商交易务’进行,并使用本务认可之‘飞钱凭信’(一种类似银行本票的汇兑凭证)或官定金银进行结算。私下交易、不经本务登记之盐引,一律视为无效,不得用于提盐。同时,为防止市场操纵与过度投机,本务有权对单日价格波动设定限制,并可在必要时动用储备盐引进行市场调节。”**

公告还附带了一系列详细的交易规则、风险提示和违规处罚措施。这意味着,盐引的交易被完全置于官方的透明化、集中化监管之下。豪商们想象的、可以利用资金优势暗中囤积居奇、操纵市场的空间,被大大压缩。所有的交易数据、资金流向、持仓情况,理论上都在交易务(也就是朝廷)的监控之下。那个“必要的市场调节”权力,更是一把悬在投机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万川等人看到这份公告,心再次沉了下去。李瑾不仅制定了游戏规则,还建立了裁判所和警察系统,甚至自己还保留了随时修改规则和直接干预市场的权力。这哪里是自由市场?这分明是一个带着镣铐的、被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的资本游戏。**

麟德二年七月,盐引首发日在即。

“大唐通商交易务”内外,人声鼎沸,比“专营证券”发售时更加热闹。各地盐商、闻风而来的投资者、看热闹的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行情牌”已经挂起,上面列出了不同地区、不同批次盐引的“首发指导价”和“认购代码”。交易务内,身着统一服饰的吏员忙碌地接待登记、审核资质、办理“飞钱凭信”。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期待、算计和铜钱的味道。

刘半城、沈万川等人,各自派出了最精明的管事和账房,带着巨额的“飞钱凭信”,准备入场。他们脸色凝重,再无往日的从容。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买卖,更是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战役。**是屈从于新规则,在镣铐下跳舞,还是能利用资本的力量,在这新游戏中撕开一道口子?

而在不远处的尚书省值房,李瑾站在窗前,似乎能听到东市传来的隐约喧嚣。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铸造好的、象征盐铁转运使权力的铜印,目光平静。

“相爷,首发即将开始。各地盐商,尤其是沈、刘、王、顾几家,资金都已到位,看架势,是打算大干一场。”心腹幕僚低声禀报。

“让他们买。”李瑾淡淡道,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买得越多,朝廷收回的现银就越多,盐引制度的根基就越稳。他们以为控制了盐引就能控制市场?却不知,真正的盐,还在官府的盐场里。盐引,不过是一张入场券。游戏规则和最终解释权,永远在发券的人手中。”

他转过身,将铜印轻轻放在案上:“通知盐铁转运使司筹备处,各地盐场接管、灶户改编、官仓建设,可以加速进行了。盐引的风波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能不能生产出足够多、足够好、足够便宜的官盐。**那,才是我们能否真正收回盐利、平定风波的根基。”

“属下明白!”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为白热化的经济争夺。盐引,这张小小的凭证,已然成为搅动帝国经济格局的风暴之眼。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年轻的宰相,正冷静地布局着下一步,将对手一步步引入他精心编织的、名为“规则”与“秩序”的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