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清洗长安城(1 / 1)

显庆五年,正月初一,清晨。

长安城没有迎来往年的喧闹与喜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令人室息的死寂和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宵禁虽然已经解除,但各坊市的大门并未如常敞开,街道上行人寥寥,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面色惊惶,不敢交谈,不敢驻足,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一队队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在街道上巡逻或疾行而过的神策军和南衙卫士。**

皇城前,朱雀大街两侧,一夜之间贴满了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内容正是李治在紫宸殿中口述的那道充满杀伐之气的《讨逆诏》。识字的文人百姓围在告示前,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废为庶人”、“夷三族”、“凌迟处死”、“一体擒拿,就地正法”等字眼,无不面色发白,手脚冰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天,变了。

“荆王……江夏王……韩王……全都……全都是天潢贵胄啊……”一个老者颤声低语,几乎站立不稳。

“何止是王爷们……你看,还有驸马都尉薛万备,那是薛万彻大将军的亲弟弟!还有萧锴,萧相爷的公子……这……这是要杀多少人啊?”旁边一人声音发抖。

“噤声!不要命了!”立刻有同伴惊恐地拉扯他,眼睛紧张地瞟向不远处按刀而立、目光森冷的神策军士兵,“没看见吗?这是谋逆大罪!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看看就走,莫要议论!**”

人群在士兵凌厉的目光扫视下,如受惊的鸟雀般迅速散去,只留下那一张张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墨迹犹新的诏书,像一道道催命符,悬挂在长安城的上空。**

转运使司,如今已临时成为平叛善后与清洗的总指挥部。

大堂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李瑾换下了昨日染血的战袍,穿着一身绛紫色官服,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目光却冰冷锐利如刀。程务挺身上缠着几处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坐在下首。堂下,神策军、北衙禁军、南衙各卫、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官员胥吏穿梭往来,禀报声、争执声、文书翻动声不绝于耳,气氛紧张而肃杀。

“报!蒋王府已查封完毕!共擒获王府属官、家将、仆役三百七十一人,其中符合诏令‘十六岁以上男丁’者八十九人,已全部羁押,女眷及幼童暂拘于府内偏院,等候发落。查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账册文书若干,正在清点造册。”一名神策军校尉大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报!霍王府查封过程中,有家将三人持械抗拒,已被当场格杀!余者均已束手。在王府密室中搜出与荆王、江夏王等往来密信十余封,以及甲胄五十副,弓弩三十张!**”又一名军官进来。

“报!驸马都尉薛万备已在其别业中拿获,其府中查出兵器若干,并有与江淮残余盐商暗通款曲的书信。其家族在京亲眷一百零三口,已全部收监!”

“报!独孤谋家眷及其在玄武门的几名心腹将领,已悉数擒拿,押往大理寺狱。独孤谋本人伤势不轻,御医已为其简单包扎,可保不至于行刑前毙命。**”

一条条冰冷的汇报,代表着一个个家族的倾覆和无数人命运的终结。李瑾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下达指令:“按诏行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财物清点造册,不得有误,亦不得趁机侵吞一文一钱。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道命令背后,心中都是何等的沉重与冰冷。这就是政治斗争的残酷,失败者,不仅会失去自己的性命,还会连累整个家族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此刻,他必须扮演好“酷吏”和“屠夫”的角色。这是皇帝的意志,是武后的要求,也是稳定局势、震慑宵小必须付出的血的代价。**

“李公。”程务挺的声音将李瑾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各王府、勋贵府邸的查抄擒拿,有神策军和南衙诸卫同时进行,应无大碍。只是……诏书中所言‘凡有藏匿逆党、知情不报、勾连往来者,以同谋论处’,此条……范围甚广,如何界定,还需李公与皇后娘娘明示。另外,涉案人犯及其家眷数量巨大,如何关押、审讯、行刑,也需统筹安排。还有,长安各门虽已封闭,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其党羽闻风逃窜,是否要发下海捕文书,通传天下?”

程务挺不愧是宿将,在经历了一夜血战和清剿后,依旧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考虑到这些具体而棘手的问题。**

李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程将军所虑甚是。关于‘知情不报、勾连往来’之界定,皇后娘娘已有口谕:凡在各逆王府中搜出的书信、账册中有名姓者,或有人证物证确凿指认与叛乱有牵连者,一律先行锁拿审问,宁可错拿,不可错放。具体名单,稍后会有凤阁(中书省)同僚整理后送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至于关押与行刑……诏书既定,便需雷厉风行,以儆效尤。各处监狱若不够,便腾出营房、仓廪暂用。审讯不必过于繁琐,有基本口供与物证勾连即可。首要逆犯及其十六岁以上男丁,按诏书所定,即日起,分批于西市口明正典刑。独孤谋……凌迟之刑,定在三日后,务必让其活到那时,以全刑法。曝尸之地,就选在玄武门外,让所有人都看看,背主谋逆是何下场!”

“嘶……”堂下不少官员胥吏闻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即日行刑,分批处决,凌迟曝尸……这是要用滔天的血海,彻底淹没所有反对的声音啊!但无人敢有异议,所有人都躬身应诺。

“海捕文书自然要发。”李瑾继续道,“凡在逃逆党及其重要党羽,画影图形,明码标价,发往天下各道州县,有擒获或告发者,重赏。同时,传令各州县,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与逆案有牵连之地的人员,不得疏忽。**长安各门,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直至逆党基本肃清为止。”

命令一条条发出,整个转运使司如同一架高效而冷酷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将死亡和恐惧的阴影,精准地投射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长安城的百姓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雷霆手段”。

一队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士兵,在宦官和刑部官员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一座座昔日门庭若市、显赫无比的王府、公侯府邸。哭喊声、斥骂声、哀求声、兵刃撞击声、翻箱倒柜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帝都新年应有的宁静。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爷、驸马、公侯,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被粗暴地从锦被绣榻上拖起,套上枷锁,押入阴暗潮湿的囚车。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夫人姬妾,则在惊恐的哭嚎中被驱赶到一处,等待着未知的、恐怕是更为悲惨的命运。无数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地契房契被登记造册,贴上封条,一车车地运往皇家府库和转运使司的库房。**

西市口,这个平日最热闹的市集,如今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场。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穿绯红官袍、面无表情的监斩官端坐其上。台下,一排排被反绑双手、插着亡命牌的死囚跪伏在地,有的面如死灰,有的浑身筛糠,有的神情呆滞,也有的不住地高喊“冤枉”或是破口大骂。周围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神策军士兵,冰冷的眼神扫视着被驱赶到远处围观的人群。

“午时三刻到!**行刑!”监斩官冷漠的声音响起,丢下令牌。

“饶命啊!**”

“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逼的!”

“武氏妖后,李瑾奸贼,你们不得好死!啊——!”

鬼头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刺眼的寒光,带起一蓬蓬温热的鲜血。人头滚落,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浓重的血腥气再次弥漫开来,与昨夜皇宫的血腥混杂在一起,成为这个新年长安城最深刻的记忆。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许多人面色惨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生也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集体处决,更何况被处决的,是昔日他们需要仰视的宗室贵胄和勋贵子弟。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中蔓延。所有人都紧闭门户,生怕与那些倒霉的名字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昔日与荆王、江夏王府有过往来的官员、商贾,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连夜毁灭书信凭据,有的四处打点求告,更有的直接在家中悬梁自尽,以求保全家人。**

皇宫,两仪殿偏殿。

武媚娘并没有休息,她正在听取上官婉儿的汇报。案几上堆满了从各王府抄没来的书信、账册,以及神策军、刑部、大理寺报上来的名单和初步口供。

“娘娘,这是初步整理出的涉案人员名单,共三百七十五人,其中朝官四十二人,地方官员及其亲属六十八人,勋贵子弟、家将、门客等二百六十五人。另有嫌疑待查者,尚有百余人。”上官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子,面对如此血腥的清单,难免心惊。

武媚娘接过名单,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抄没来的书信和账册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不少人呐……看来,想要本宫和李瑾脑袋的人,还真是不少。也难怪,盐铁之利,触动了多少人的根基;这朝堂权柄,又让多少人眼红心热。”她拿起一封信,看了看,正是某位被牵连的刺史写给江夏王的密信,信中不仅有对盐铁专卖的抱怨,更有对武后“牝鸡司晨”的恶毒攻讦。

“按名单,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办。”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可放过一个。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贬的贬。空出来的位置……”她抬眼看向上官婉儿,眼中精光一闪,“让吏部拟个名单上来,要用那些懂事的、有能力的、出身……不那么高的。李瑾那边推荐的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可以考虑。”

“是,娘娘。”上官婉儿心中一凛,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清洗,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和布局。经此一役,朝堂之上,恐怕要空出不少位置,而这些位置,将会被武后信任的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强大门阀背景的寒门士子所填补。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武媚娘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上官婉儿谨慎地回答:“回娘娘,太子殿下自昨夜受惊后,一直在东宫静养,未曾出门。只是……据闻,殿下对昨夜之事颇为惊惧,对于……对于外间的处置,似有不忍之言。”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弘儿仁厚,是好事,也是坏事。这件事,你不必多管。陛下龙体欠安,这些日子,就让太子多在陛下身边侍奉汤药吧。”

“奴婢明白。”上官婉儿低头应道。这是要将太子暂时“保护”起来,不让他接触外界,也避免他因仁弱而说出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黄昏时分,李瑾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李治服了药,已经沉沉睡去。武媚娘在偏殿接见了他。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有些昏暗,映照着武媚娘略显疲惫但依旧锐利的侧脸。

“都安排妥当了?”武媚娘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回娘娘,基本已经控制住。首恶及其直系亲属大部分已经落网,正在按诏行事。西市今日已处决叛逆七十三人。长安各门严查,暂未发现大股逃窜之敌。各地海捕文书已用六百里加急发出。抄没的财物正在清点,初步估计,数额极为巨大。”李瑾简洁地汇报。

“嗯。”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瑾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心中可有不忍?**”

李瑾沉默了一下,坦然道:“回娘娘,确有不忍。刀斧加于妇孺,非臣所愿。然,叛逆大罪,祸连宗族,古已有之。今日之仁,或为明日之祸。臣既受命于陛下与娘娘,自当以国法为先,以社稷为重。”

“以国法为先,以社稷为重……说得好。”武媚娘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李瑾,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冷血比仁慈更有用。今日你我对他人仁慈,来日他人未必会对你我、对陛下、对这大唐江山仁慈。玄武门下的血,不能白流。”

“臣,谨记娘娘教诲。”李瑾躬身。

“这几日,你辛苦了。但事情还未完。”武媚娘的语气转为严肃,“清洗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反对变法,反对朝廷,是什么下场。同时,也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朝廷,跟着陛下和本宫,前途才是光明的。盐铁之利,要继续推行,而且要更快、更彻底。空出来的位置,要尽快用我们的人填补上去。神策军,经此一役,威名已立,可考虑扩编,不仅驻守京师,也要逐步替换一些关键地方的府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就像这座城市今日流淌的鲜血。

“长安城的血,暂时流得差不多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李瑾明白她的意思。接下来,是朝堂的清洗,是地方的整肃,是将这场风暴的影响力,从长安扩散到整个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敢于反对的声音,彻底碾碎。**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娘娘,推行新政,稳固社稷。”李瑾沉声应道。

武媚娘转过身,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总是站在自己身边,手段犀利却又懂得分寸的年轻重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疲惫与缓和。“你下去吧,好生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臣告退。**”李瑾行礼,缓缓退出了偏殿。

走出紫宸殿,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抬头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但脚下这座雄伟的帝都,却依旧沉浸在血腥与恐惧交织的黑暗之中。他知道,这场席卷长安的清洗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而他,作为这场风暴最主要的执行者之一,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梆子声和士兵巡逻的整齐脚步声,提醒着人们,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