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五年,正月初五,大朝会。
尽管年节的喜庆早已被血腥冲刷得一干二净,尽管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肃杀与恐惧之中,但这场因叛乱而推迟数日的元旦大朝会,仍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格和肃穆,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年节庆典,而是一场宣示胜利、重塑权威、确立新秩序的政治仪式。**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含元殿前宽阔的龙尾道和殿前广场,已是火把通明,甲士林立。值守的已非往日的金吾卫或千牛卫,而是清一色身着明光铠、手持陌刀或长槊、面容冷峻的神策军精锐。他们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从含元殿前一直排列到丹凤门外,森然的杀气与金属的寒光交织在一起,让每一个步入皇城的官员都感到呼吸困难,心头沉重。**
卯时正,百官依序入殿。
与往年的衣冠济济、低声谈笑不同,今日的百官队列显得稀疏了许多,空出了不少本该属于宗室亲王、勋贵大臣的位置。幸存者们低眉顺目,步履谨慎,几乎不敢与身旁同僚有任何眼神交流,更遑论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靴底摩擦金砖的沙沙声,以及殿外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御阶左侧——那里,原本是宰相与核心重臣的位置,如今,一个年轻的、身着紫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正是转运使、神策军使李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风暴后权力格局最直接的体现。**
辰时初,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身穿赭黄衮服、头戴通天冠的皇帝李治,步履虚浮地从殿后走出。他的脸色在冠冕的珠旒遮掩下看不太清,但那异常苍白的下颌和需要人搀扶才能稳步前行的姿态,清晰地告诉所有人他的病情有多么沉重。废太子李忠的死,显然给了这位本就油尽灯枯的皇帝最后一击。
然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也真正主宰着殿内气氛的,是与皇帝并肩而行、稍稍落后半步的皇后武媚娘。
她今日穿着皇后最高规格的祎衣,深青色的织锦上绣着翚翟纹章,头戴奢华的九龙四凤冠,珠翠满头,雍容华贵到了极致。但比这身装束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以及那双扫视殿内百官时,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心思的眼神。经历了玄武门的血火、主导了长安城的清洗,此刻的她,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属于女子的柔弱或犹疑,只有属于统治者的绝对威严与冰冷的理智。
帝后并肩升御座。虽然按礼制,皇后的座位应稍低于皇帝,且中间有帘幕相隔,但今日,那道帘幕并未垂下。武媚娘就那样端坐在御座之侧,与皇帝平分着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的视野,也平分着俯瞰百官的权力感。这是一个强烈的、无声的政治信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在礼官引领下,整齐划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之声震动殿宇。这欢呼声比往年更加响亮,也更加……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谄媚的恭顺。**
李治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平身。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接下来,本该由宰相或重臣领衔,奏报去岁政绩、新年贺词。但今年,这个程序被简化了。御座旁的帘后(实际未垂帘),上官婉儿手捧圣旨,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读。
第一道,是对叛乱事件的最终定性与处置总结。再次严厉申斥了荆王、江夏王等人的“滔天大罪”,宣布其爵位永远削除,宗籍除名,不得入宗庙。同时,对在平叛中立功的人员进行褒奖。**
“……北衙禁军大将军程务挺,忠勇奋击,力保宫禁,功在社稷,加封左骁卫大将军,进爵代国公,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像凌烟阁。**”
“转运使、神策军使李瑾,闻变即动,率师戡乱,迅扫妖氛,厥功至伟。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晋爵赵国公,食邑五千户,仍总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司,兼掌神策军。另赐绢万匹,金千两,东都甲第一区……”
一道道封赏宣读出来,每一个名字和爵位的提升,都像重锤敲击在百官心头。程务挺的图像凌烟阁,这是武将的最高荣誉;李瑾的同中书门下三品,意味着他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而非仅仅是“同平章事”的使相。爵位、食邑、实权的大幅提升,尤其是继续总领转运使司和神策军,意味着他的权势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真正成为了帝国财政、军事的双重巨擘。
“臣,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必当竭诚尽瘁,死而后已!”李瑾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静而有力。他的目光与御座上的武媚娘有一瞬的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接下来,是对一系列“附逆”官员的最后处置。又是一长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单,罢官、夺爵、流放、抄家……其中不乏一些曾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人脸色惨白,身体微晃。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朝堂,铲除异己。
然后,是新的人事任命。大量空出来的职位,被迅速填补。令许多人惊讶的是,这些新任命的官员,多是出身中下层官僚家庭或寒门的进士,年纪相对较轻,且多在盐铁转运使司、神策军或其他新政部门中有过历练。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是这场风暴的受益者,也将是武后与李瑾最坚定的支持者。
最后,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诏书。
“制曰:朕绍承丕绪,夙夜兢兢。皇后武氏,德配坤元,才标彤管。自辅佐朕躬以来,赞宣阴教,裨益弘多。尤以去岁元正,凶徒犯阙,皇后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镇抚宫掖,保障朕躬,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感其忠勤,念其勋劳,特允皇后同朕共理万机,平章百揆。自今以后,皇后可随朕御紫宸殿视朝,所上表疏,皆称‘天后’。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同朕共理万机,平章百揆”!“御紫宸殿视朝”!“天后”!**
这道诏书,如同一道惊雷,在已经震撼到麻木的百官心中再次炸响!虽然“二圣临朝”在去岁已偶有实行,但那多是在皇帝病重时的权宜之计。如今,这道明发天下的诏书,以最正式、最权威的方式,将武后(现在是“天后”)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地位法定化、固定化、公开化了!而且,从今往后,她不再仅是皇后,而是与皇帝并称的“天后”!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尊号,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道诏书的分量震住了。有人惊愕,有人恍惚,有人目光闪烁,但更多的人,是一种彻底的顺从与畏惧。经历了玄武门的血与火,长安城的清洗,废太子的暴毙,再也没有人敢对这道诏书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
“天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呼喊。随即,整个含元殿内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也更加……发自内心的恐惧与臣服。**
武媚娘——现在应该尊称为天后——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地接受着百官的朝拜。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在她华丽的祎衣和凤冠上流转跳跃,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晕。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在帘后、借助皇帝名义行事的皇后,而是真正站在了大唐帝国权力之巅,与皇帝并肩,接受万方朝贺的天后!
凤位,自此固若金汤,无可动摇。
大朝会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肃穆与恭顺中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许多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的主宰者,名叫武曌(媚娘),尊号天后。任何敢于挑战其权威的人或势力,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紫宸殿后殿。
李治已经被扶下去休息,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无法支撑更久。殿内只剩下武媚娘(天后)和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
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凤冠,换上一袭常服的天后,脸上的威严稍减,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度却愈发内敛而深沉。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肃杀但已恢复秩序的皇宫。远处,玄武门的方向,血迹已被清洗,但那场厮杀的记忆,却永远刻在了这座宫殿的砖石和她的心中。**
“婉儿,你说,这条路,是不是走到头了?**”她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天后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前路正长,何来‘到头’一说?今日大朝会,正是新章之始。**”
“新章之始……是啊,是新章。”天后重复了一句,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旧的障碍,已经扫清了。但新的路,未必好走。盐铁专卖,初见成效,但要深入下去,触动的利益会更深。神策军虽锐,但要真正成为帝国的柱石,还需时日和战火锤炼。朝堂之上,看似恭顺,但那些世家门阀的根基,岂是一场清洗就能彻底铲除的?他们只是暂时蛰伏了而已。还有……太子。**”她提到太子李弘时,语气微微一顿。
上官婉儿不敢接话。
“不过,无论前路有多难,本宫……本天后,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后退。”天后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盐铁要继续推,军队要继续练,朝堂要继续整肃。还有……那科举。”她转过身,看向上官婉儿,“你去传李瑾来见本宫。是时候,该动一动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根基了。让天下有才之士,不论出身,皆能为朝廷所用,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是,天后。”上官婉儿躬身应道,心中明白,一场新的、或许不那么血腥但同样激烈的变革,已经在这位刚刚确立无上权威的天后心中,拉开了序幕。
很快,李瑾应召而来。他的身上,依旧带着大朝会上那种沉稳而锋芒内敛的气度。**
“臣参见天后。**”他行礼,用上了新的尊号。
“平身吧。”天后看着他,目光深邃,“赵国公,今日之局面,来之不易。你功不可没。**”
“全赖天后洪福与陛下天威,臣不过尽忠职守。**”李瑾恭敬地回答。
“尽忠职守……很好。”天后微微颔首,“过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眼下,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第一,盐铁转运使司的体系,要借此次清查逆产之机,进一步向地方深入,尤其是那些被抄没的矿山、茶山,要迅速接管,纳入官营体系。第二,关于科举……**”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草案,递给李瑾:“这是本宫与几位学士草拟的《请增广进士及诸科举人疏》,你看看。本宫欲在今年秋闱,大幅增加进士科及明经、明法、明算等诸科的录取名额,并对考试内容与形式进行改革,增加时务策与经世致用之学的比重。此事,你以宰相与转运使之身,会同礼部、吏部,尽快拟定细则,上奏实行。有敢阻挠者,不论是谁,皆以妨碍国是论处!**”
李瑾接过草案,快速浏览,心中已是明了。这是要从根本上打破门阀世家对仕途的垄断,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出身寒微、却有真才实学且忠于新政的人才。这一招,比刀兵清洗更为深远,也更为根本。**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推行此法,为天后、为朝廷选拔真正的栋梁之材。**”李瑾肃然应道。
“你去办吧。”天后挥了挥手。
李瑾行礼退下。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长安城上空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前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挑战。不过,无论如何,那个女人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而他,作为她最倚重的利剑与臂膀,也将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与辉煌的道路上,走下去。**
凤位已固,权威空前。一个属于天后武曌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它宏大而波澜壮阔的帷幕。所有的反对者,都已被踩在脚下;所有的障碍,都已被清扫一空。接下来,便是按照她的意志,重新塑造这个帝国的时候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