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活字印经典(1 / 1)

显庆六年,秋,长安城西,将作监下属“文思院”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木料与某种特殊黏土混合的气息。不同于外间的喧嚷,这处新辟出的僻静院落,气氛肃穆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十余名从将作监、少府监精选出的老练工匠,以及几位通晓经史的国子监算学博士,正围拢在几方长案前,或凝神观看,或低声讨论,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位身着紫色常服的年轻人——李瑾手中。

李瑾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块素绸,上面散乱摆放着数十个大小、高厚完全一致的黄褐色小方块。方块顶端,是凸起的反体阳文字符,笔画清晰,结构规整。旁边,则是一个与雕版印刷所用相似的木质印盘,只是盘内被纵横的薄木条分隔成了整齐的方格。

“诸位请看,”李瑾拈起一个刻有“之”字的小方块,声音平稳清晰,“此物,我称之为‘活字’。以黏土塑形,阴干后入窑烧制,使其坚硬。一字一模,可重复使用。”他将那“之”字块放入印盘的一个方格内,又随手捡起“天”、“下”、“为”、“公”等字块,依次放入相邻方格,很快便在印盘上排出了“天下为公”四个反体字。

“排好之后,以铁范固之,使字块稳固。再如雕版一般,刷墨、铺纸、施压。”李瑾一边说,一边示意身旁一位老工匠操作。那工匠显然已练习,手法娴熟地在排好的活字版上均匀刷上墨,覆上一张宣纸,用棕刷轻轻扫过。片刻后揭起,纸上赫然是清晰端正的“天下为公”四个墨字。

围观众人屏息凝视,随即发出低低的惊叹。他们都是精通技艺或算学之人,瞬间便意识到了这看似简单工序背后蕴含的巨大变革潜力。

一位头发花白、手指布满老茧的雕版老匠颤声道:“相爷……这、这……若果能如此,岂不是省去了每印一书便要新刻整套雕版的功夫?这些字块,印完一版,拆散重组,又能再印他书?”

“正是此理。”李瑾颔首,拿起另一个字块,“雕版印刷,一版一页,费工费料,且一旦雕成,便只能印固定内容,若要更改一字,往往需重刻整版,或费大力气修补。而活字不同。只需预先烧制出足够的单字,常用字如‘之’、‘乎’、‘者’、‘也’等,可多备数枚甚至数十枚,生僻字则少备。排版时,按文稿检出相应字块,排列于印盘之中。一书印毕,拆版归位,字块又可用来排印下一本书。如此循环使用,工效何止提高十倍?所费成本,更是大大降低。”

一位算学博士激动地接口:“不仅如此!雕版笨重,储存占地,且易虫蛀损坏。而这泥活字,小巧规整,易于分类储存,取用方便。若能大量制作,岂不是天下书籍,皆可付之梨枣(印刷),而不必再全赖手抄传播?**这、这简直是功在千秋的创举啊!”

李瑾却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冷静:“创举不敢当,此法古已有零星设想,只是未成系统,亦未大规模应用。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将此想法落到实处,形成一套可大规模生产、使用的成熟技艺。”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此事,关乎朝廷文教大计,关乎天下士子能否有廉价书籍可读,更关乎我大唐文脉能否真正下移,泽被苍生。故此,陛下与天后特旨,成立‘印书局’,就设在此处,由本相直接督办。诸位皆是精挑细选出的能工巧匠、博学之士,望能同心协力,攻克难关。”

他指向案上那些泥活字样品:“眼下,这只是初成之型。泥字虽易制,但质地较脆,易破损,且着墨性、耐磨性尚需改进。诸位可尝试更换材料,如木活字、陶活字,甚至……可尝试以铅、锡等金属铸字。同时,排版之法、固版之术、刷印之技,乃至储存、检索字块之方,皆需诸位反复试验,制定出最优规程。所需钱粮、人手、物料,一概从优支应,不必吝啬。**本相只要结果——一套稳定、高效、可大量复制的活字印刷之法。”

众人闻言,又是激动,又是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明白,自己正在参与一项可能改变天下文化面貌的伟业。李瑾的许诺,更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此外,”李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首批需要试印的书目。除《五经正义》等科举必读经典外,更有进士馆所用的《时务策要略》、《大唐律疏节要》、《九章算术启蒙》等实用教材,以及本相令人编纂的《农桑辑要》、《水利简明图说》等有利生产的通俗读物。**务求清晰、准确、价廉。”

一位年长的博士看着书目,迟疑道:“相爷,印制经典,事关重大,版本、校勘若有差池,恐贻笑大方,甚至……”

“甚至招致非议,尤其是那些藏有珍本、善本的世家大族,是吗?”李瑾替他说完,语气淡然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由朝廷来印,来定下标准。印书局所印经典,必须以秘书省、国子监所藏官定版本为底本,集合鸿儒精心校雠,务求准确无误。我们要印的,是‘天下通行之定本’。至于那些私藏异本、以家学自矜者……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守不住的。”

接下来的数月,文思院深处的这处院落,成了整个长安城最忙碌也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炉火日夜不息,试验着不同配比的黏土、木材,甚至尝试着熔炼铅锡合金。敲打声、切削声、讨论声、试印时的刷纸声,交织成一曲前所未有的工业与文化交响。失败是家常便饭,泥字易碎,木字易胀缩变形,金属字则面临着铸字精度和着墨的难题。但李瑾给予了最大限度的耐心和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看似天马行空、细思却极有道理的点拨,如木活字可用纹理细密的梨木、枣木并预先蒸煮处理,金属活字可尝试在字面做特殊处理以利着墨等。**

与此同时,外界并非风平浪静。活字印刷术的研发虽在保密中进行,但“朝廷欲大规模印书以惠士林”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最初,这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许多人以为不过是扩大规模的雕版印刷罢了。但当有心人探听到,新成立的“印书局”在疯狂试验各种材料,目标似乎是某种“可反复拆拼”的印刷术时,一些敏锐的世家人物,尤其是那些以藏书丰赡、家学渊源自傲的经学世家,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一次朝会间隙,秘书少监、出身荥阳郑氏的郑敬玄,看似不经意地对李瑾道:“听闻李相近日于将作监别辟蹊径,研制新法印书?此诚为嘉惠士林之善举。只是……印制经典,关乎圣人微言大义,字句章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民间雕版,尚且常有讹误,新法初创,恐更需慎之又慎。不若先印些蒙学杂书,待技艺纯熟,再及经典不迟。”

这番话,表面上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既质疑新技术的可靠性,更隐含了对朝廷“定本”权威的潜在挑战——若朝廷印的书错了,岂非误导天下学子?而他们世家所藏的“家传古本”,自然就成了更权威的标准。

李瑾闻言,微微一笑:“郑少监所虑极是。正因关乎重大,才更需由朝廷集贤校勘,统一刊印,以定一尊,免生歧义。至于新法是否可靠……”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待出成品,郑少监与诸位同僚,自可验看。若有讹误,本相一力承担。倒是各家所藏版本,互有异同,以往学子无所适从,今后,倒是可以有个统一的标准了。”

郑敬玄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微僵,不再多言。但这番对话,已经将未来可能的冲突,隐约揭开了一角。

冬去春来,显庆七年春。经过近半年的反复试验、改进,在耗费了巨量资源后,印书局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他们最终确定,以质地坚细的枣木制作常用活字,而以铅锡合金铸造生僻字及需要大量重复使用的字,解决了木字易损、金属字着墨不佳的难题。排版技术也趋于成熟,发明了带卡槽的金属活字盘和便于检字的按韵部排列的字架。刷印效率,经过测算,在排版熟练后,可达到同等规模雕版印刷的数倍乃至十数倍,而成本,在大规模生产后,预计不足雕版的三成。

第一批试印的书籍,选择了相对薄本的《千字文》和进士馆编纂的《时务策要略》。当散发着浓郁墨香、字迹清晰整齐、装帧简单却牢固的数百本新书,整齐码放在李瑾和前来视察的几位重臣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速度太快了!从接到文稿到成书,不过旬日之功。而且,那铅字印出的字迹,锋棱分明,统一规整,竟比许多手抄本和普通雕版更显清晰易读。**

“好!甚好!”亲自前来观览的武后拿起一本《时务策要略》,翻阅着里面关于漕运、刑名、户税的简明论述,凤目之中异彩连连。“若此法可行,天下学子,何愁无书可读?**朝廷政令、农桑之技,又何愁不能速达州县、广布乡野?”

李瑾拱手道:“天后明鉴。此法不仅可印书,更可用于刊印朝报邸抄,传递政令新闻,其速度与覆盖,远非手抄传递可比。臣已命人加紧制作常用字模,同时在洛阳、扬州、益州等地筹建分局,以便就近供应各地新建书院所需教材。**首批印制的《五经》定本及各类实用书籍,将优先以成本价发售于各州学、县学,并允许学子抄录。”

“成本价?”户部尚书高履行下意识地算了算,即便只是成本价,相比以往手抄或雕版书籍的天价,也已是天壤之别了。他仿佛看到,知识的壁垒,正在这小小的活字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很快,首批以活字印刷的“朝廷定本”《毛诗》、《尚书》及《时务策要略》、《农桑辑要》等书,开始通过官方渠道,以极低的价格流向正在兴建的各地官学,甚至出现在长安、洛阳的坊市书肆中。尽管世家大族控制的舆论,起初对此不乏贬低质疑之声,讥讽其为“匠气死板,不如手泽之温润”,或是吹毛求疵地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极个别讹字(在严格校勘下几乎不存在),但无法阻挡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些书,实在是太便宜了!**

一本手抄的《诗经》,价值可能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数月的用度;一部雕版印的,也价格不菲。而如今,一个普通的县学生员,甚至一个稍有积蓄的城市平民子弟,也能攒出钱来,购买一套印刷清晰的“官版”经书和实用读物。**知识的门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以触手可及的价格,降低到了无数寒门子弟面前。

长安西市,一家新开的“文华书局”分号前。闻讯而来的士子、市民将店铺挤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让人在门外支起长桌,将一摞摞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摆放出来。

“官版《论语》!还有《孟子》!才三百文一套!”

“《九章算术启蒙》!这个好,我家小子正用得着!”

“《农桑辑要》!图文并茂,讲的都是实在法子!”

人们争相购买、翻阅,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显然是寒门士子的年轻人,紧紧攥着刚买到的一本《时务策要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想起家乡那闭塞的村落,想起父亲为了给他凑钱买一本手抄的《礼记》残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而如今,他只用帮人抄写几天文书赚来的钱,就能买到这本凝聚了进士馆精华、直指科考实务的宝书。**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揣入怀中,仿佛怀抱着一个全新的未来。在他周围,是无数和他一样,因为这廉价的印刷书籍,而第一次真切看到通往知识殿堂道路的身影。远处,文思院的炉火依旧日夜不息,更多的活字正在被铸造出来,更多的书籍正在被批量生产。一场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普及风暴,正随着这些墨香的扩散,席卷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冲刷着那道由世家大族垒砌了数百年的、名为“文化垄断”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