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的话如同惊雷,在紫宸殿内余音震荡,激起的回响却并非整齐的应和,而是更为汹涌激烈的争论狂澜。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更加喧嚣的哗然与反对声浪。如果说之前的讨论还停留在“救不救”、“怎么救”的层面,那么李瑾这番不仅要救,还要主动深入敌境、寻求决战的方略,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不切实际的狂想,甚至是拿国运赌博的疯狂之举。**
“荒唐!荒唐至极!”率先发难的,正是那位先前隐隐主张放弃安西的谏议大夫,他此刻也顾不得御前礼仪,须发皆张,指着李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李相!安西之围尚未解,郭都护求救之急报犹在耳畔,你竟敢妄言深入吐蕃腹地?你可知吐蕃地势之高,气候之恶,行军之难?昔年侯君集将军平高昌,尚且损兵折将,何况万里迢迢攻入吐蕃?**这简直是驱将士入死地,置国家于险境!”
“李相此言,未免太过轻率。”兵部尚书任雅相也沉着脸开口,他虽佩服李瑾的魄力,但身为兵部主官,深知其中艰难,“神策军虽锐,不过数万,即便加上陇右、河西边军,总兵力不过十万上下。吐蕃倾国而来,兵力恐倍于我。我军劳师远征,人地两生,吐蕃以逸待劳,据险而守。兵法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纵有新式器械,然粮道漫长,一旦有失,大军立陷绝境。**此非破敌,实乃资敌!”
户部尚书高履行更是脸色发白,几乎要跳起来:“李相!您可知道五万神策军并辅兵民夫西征,一路粮秣、军械、赏赐,需要多少钱粮?去岁盐铁之利,大半已投入各地官学、印书及水患赈济。今年各地收成尚未入库,若再行此等大役,国库必然空虚,万一……万一战事迁延,或中原再有灾异,朝廷将何以为继?此绝非老成谋国之言!”
几个出身世家、与李瑾在科举新政上多有龃龉的官员,此刻也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发难机会,纷纷出言:
“李相锐意进取,心系边陲,固然可敬。然治国用兵,当持重稳妥。**安西四镇固然重要,然朝廷根本,在于中原。岂可为边陲一隅之地,而动摇天下根本?”
“神策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责任重大。岂可轻易调离?若京师有变,或北方突厥、契丹等部闻讯而动,又当如何?”
“新式火器,耗费无数,威力究竟如何,尚未经大战检验。若将国之重器,孤注一掷于西陲绝域,万一……臣恐所托非人,贻笑大方啊。**”这话更是含沙射影,直指李瑾操弄新军、心怀叵测。
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劳师远征,耗费巨大”、“天时地利皆不利”、“国本动摇”、“神器未验,风险太高”。其中固然有真正忧国忧民的务实之见,但更多的,是夹杂着对李瑾个人权势膨胀的忌惮、对新军新制的不信任,以及对可能因此战进一步巩固的寒门新贵势力的抵触。这是一场披着军国大事外衣的政治搏杀。
然而,支持的声音,也在迅速聚集和壮大。**
“臣以为,李相之策,乃老成谋国,更是振聋发聩的破局之策!”左骁卫将军薛仁贵再次出列,他面色激动,声音洪亮,“吐蕃欺我太甚!若只解安西之围,不过扬汤止沸。其败退后,舔舐伤口,不出数年,必卷土重来!届时,我朝难道还要再议一次是否出兵,再算一次钱粮耗费?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岁岁防秋,不如一战定乾坤!李相所言深入腹地,打疼打怕,正是长治久安之道!至于艰难险阻,我大唐将士,何时惧过艰难险阻?**太宗皇帝当年横扫突厥、薛延陀,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
薛仁贵是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批同样血气方刚、渴望军功的中低级将领的共鸣,他们纷纷出言附和。与此同时,文臣队列中,也有不少人站了出来。
新任御史中丞、出身寒门的张柬之(此处借用历史人名,时代略早,为情节需要)朗声道:“诸位同僚只言远征之难、耗费之巨,却不思吐蕃若占安西、断丝路之害有多深!丝路一断,商税岁入锐减何止百万?西域诸国离心,朝廷每岁赏赐羁縻之费又需几何?更遑论河西、陇右自此烽火不断,边军耗费激增,百姓流离失所。两相比较,一时之巨费与长久之大患,孰轻孰重?李相之策,看似激进,实则是以一时之痛,解长久之忧,正是为国家计深远!**”
“张中丞所言极是!”户部度支司郎中卢承庆也再次开口,他如今已是寒门新贵在财政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下官细算过,若依李相之策,以新式大车、骆驼队梯次转运,并预储粮秣,其效率远胜旧法,耗费亦可大幅降低。且神策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非普通府兵可比,以精兵破敌,反可缩短战时,节省总体开支。**至于火器之威……”他顿了顿,看向李瑾,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继续道,“下官曾有幸观摩过神策军演武,火炮之威,足以开山裂石,绝非虚言。以此破吐蕃重甲、坚城,正当其用!”
支持者与反对者,泾渭分明,又彼此交错。殿中争执之声越来越高,面红耳赤者不乏其人。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摆出数据,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忧心忡忡。这不仅是战与和的选择,更是不同政治路线、不同利益集团、甚至是新旧两种思维方式的激烈碰撞。**
御座之上,李治的眉头越锁越紧。反对者的顾虑,他何尝不知?但支持者描绘的前景和指出的长远危害,同样让他心惊。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和无力感袭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再次投向帘后。
一直静听未发一言的武后,此刻终于轻轻抬了抬手。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殿中激烈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道珠帘之后。
珠帘后,传来武后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战,关乎国运,不可不慎。和,关乎国体,不可轻言。”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反对者心中一沉。
“然而,本宫要问诸卿几个问题。”武后的声音转冷,“其一,吐蕃大军压境,志在必得。我们在此争论是战是和、是救是弃之时,安西的将士是否还在流血?**于阗、疏勒的城墙,是否还能坚守到我们争出结果的那一天?”
“其二,即便我们想‘和’,想‘弃’,吐蕃可会接受?他们兴师动众,所求者,恐怕不仅仅是安西四镇吧?今日让安西,明日是否要让河西?后日,是否要兵临长安城下,逼我大唐称臣纳贡?**太宗皇帝扫灭突厥、平定高昌时,可曾因道远、费巨而犹豫过?”
“其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我大唐立国至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将士用命,血战沙场!靠的是锐意进取,不畏艰险!靠的是国力强盛,足以支撑王师远征!而非坐在这温暖的殿堂之中,斤斤计较一时一地之得失,畏首畏尾,徒令敌人耻笑!**”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震撼人心。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指责那些反对者怯懦无能,动摇国本。许多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武后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声音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相之策,虽有风险,然确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良策。吐蕃既敢来,我们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记住疼痛的滋味,让他们再也不敢觊觎大唐的疆土!**”
她转向李治,语气转为恭谨,但内容却已一锤定音:“陛下,臣妾以为,当准李相所奏,以神策军为主,速发大军西征。此战,不仅要解安西之围,更要打出我大唐的国威军威,打出西域十年的太平!至于钱粮耗费,可从盐铁转运余利、内帑及各地节流中筹措。军国大事,当断则断,切不可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天后此言一出,等于是给这场激烈的朝议划上了句号。皇帝李治虽然仍是名义上的最终决策者,但谁都知道,近年来,尤其是在重大军国事务上,天后的意志几乎就是最终的意志。她支持李瑾,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李治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激动的薛仁贵、沉静的李瑾、脸色惨白的反对者以及那道珠帘之间缓缓移动,最后,他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坚定地说道:
“准奏。依李相所议,筹备西征事宜。具体方略、人选,由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工部详议,三日内拟定章程,报朕与天后御览。散朝。”
尘埃落定。一场关乎帝国西陲命运、乃至内部权力格局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支持者心潮澎湃,反对者心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目送着那道年轻的紫色身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走出了紫宸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映照着长安城的宫阙万间,也映照着即将踏上万里征途的铁血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