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地自容的“请离”
张艳红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哀求,并未能阻止事态滑向更深的泥潭,反而像是一勺热油,浇在了王桂芝本就因“被刁难”而升腾的怒火上。她看着女儿惨白的脸、簌簌发抖的身体和滚滚而落的眼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某种“证据”,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一种“你看,我女儿都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了”的控诉意味:
“出去说?为什么要出去说?就在这里说!妈大老远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拦在门口,还要看你脸色?张艳红,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妈给你丢人了?觉得妈不配进你这大公司、大高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上前一步,试图再次去拉张艳红的胳膊,动作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蛮劲。那沾染了旅途风尘和汗水气息的粗糙手掌,在即将触碰到女儿职业装纤细袖管的前一秒,被另一只手臂挡开了。
是那位闻讯赶来的保安,他横移一步,巧妙地隔在了王桂芝和张艳红之间,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克制,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位女士,请您控制情绪,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也不要拉扯我们员工。如果您是家属探访,请遵守公司规定,先到访客区登记,或者由您的女儿履行完内部接访手续。否则,我只能请您离开,不要影响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他的手势明确,指向大门的方向。
“离开?你让我离开?”王桂芝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愤怒而变得更加尖利,“我来看我闺女,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赶我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不仅是一楼大堂里路过的员工和访客驻足侧目,连楼上一些靠近中庭或玻璃栏杆的办公区域,也有人闻声探出头来,向下张望,低声议论着。前台附近,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令人尴尬的焦点。小唐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没处理过如此棘手的状况,只能求助地看向保安和匆匆赶来的行政部一位主管。
张艳红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种濒死的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尖锐的耳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像无数面放大镜,聚焦在她身上,将她所有的难堪、窘迫、无措,都照得纤毫毕现,无处遁形。胃部的绞痛和强烈的反胃感阵阵袭来,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行政主管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的女人,她快步走到小唐身边,低声快速询问了几句,随即眉头紧锁,看向王桂芝和张艳红的目光复杂。她显然认出了张艳红——这个近期在总裁那里“挂了号”、处境微妙的年轻女孩。眼下这场面,无疑是个烫手山芋。
“这位大姐,”行政主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这里是丽梅集团办公场所,有严格的访客管理制度。您这样大声喧哗,已经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秩序和其他同事的工作。请您理解并配合。如果您一定要见张艳红,可以让她先办理访客登记手续,然后带您到指定的访客接待区沟通。但前提是,您必须先保持安静,离开前台区域。”
“登记?接待区?”王桂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表情各异的人群,又看了看被保安挡在身后、泪流满面、不敢看她的女儿,一种混合了被轻视的愤怒、对陌生环境的不适、以及对女儿“不争气”的失望的复杂情绪,彻底冲垮了她原本或许就不甚坚固的理智堤坝。她不懂什么大公司的规矩,她只知道,自己是妈,来看女儿,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驱赶,而她的女儿,就在旁边,像个受气包一样,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圈也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执拗,甚至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们大公司,规矩大!我惹不起!艳红,”她猛地转向张艳红,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浓重的指责,“你就这么看着你妈被人欺负?啊?你就这么怕他们?连你妈都不要了?!”
“妈!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张艳红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形象,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噩梦,“我跟你走!我马上跟你走!我们出去!出去再说!”她几乎是哀求着,伸手想去拉母亲,想把她从这里拖走,拖离这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拖离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地方。
“走?去哪?”王桂芝却猛地一甩胳膊,躲开了她的手,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此刻爆发的委屈,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纵横,“妈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让妈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妈不要面子的吗?!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妈!还认不认那个家!”
“我认!我认!妈,我求你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张艳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给母亲跪下。周围那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体无完肤。她能感觉到行政主管和保安愈发难看的脸色,能听到周围更加清晰的议论声。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在丽梅集团,不,可能在整个职业生涯里,她都别想再抬起头了。
“不行!”王桂芝斩钉截铁,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目光扫过面色不善的保安和行政主管,又落在女儿崩溃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今天就在这儿说!就在你们公司说!妈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规矩大,还是天理人情大!”
眼看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保安已经手按在了对讲机上,随时可能呼叫支援采取更强硬措施。行政主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不打算再容忍这种扰乱办公秩序的行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怎么回事?”一个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穿过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和哭闹声,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穿透力。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从电梯厅方向,林薇正快步走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情绪激动、满脸泪痕的王桂芝;崩溃哭泣、摇摇欲坠的张艳红;面色凝重的行政主管和保安;以及周围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员工和访客。
她的出现,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连王桂芝的哭骂声,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强大的年轻女人。
林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行政主管身上,没有任何废话,直接问道:“李主管,什么情况?”
李主管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汇报:“林特助,这位女士自称是行政部员工张艳红的母亲,没有预约,坚持要进入办公区找女儿,不配合登记,在这里大声喧哗,已经影响到正常办公秩序。我们正在劝离。”
林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桂芝,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激动的表象,看到她内里的盘算和虚张声势。王桂芝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却被林薇先一步开口打断。
“这位阿姨,”林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距离感,“我是张艳红的直属上司,总裁特助林薇。这里是丽梅集团总部办公场所,不是菜市场,也不是您可以随意喧哗、影响他人工作的地方。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我司的访客管理规定,干扰了正常办公秩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张艳红,又回到王桂芝脸上,语气没有丝毫松动:“鉴于您目前的情绪状态,不适合在此继续沟通。如果您坚持要见张艳红,解决家庭事务,我可以提供一个小型会议室,供你们暂时使用。但前提是,必须立刻停止喧哗,并遵守会议室的使用规定——保持安静,不得影响其他部门。这是公司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通融。否则,安保人员将依据规定,请您离开大厦。您自己选。”
没有斥责,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林薇只是用最冷静、最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了规则,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遵守规则,去会议室安静地谈;要么违反规则,被请出去。
她的措辞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种基于规则和权限的、冰冷的理性,比保安的强硬和行政主管的劝解,更让王桂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可以对着保安撒泼,可以对着前台嚷嚷,但面对这个自称是女儿上司、看起来职位不低、说话滴水不漏的年轻女人,她那些“我是她妈”、“天理人情”的论调,似乎突然失去了着力点。
王桂芝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未消,但嚣张的气焰,却在林薇那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她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显带着审视和不满的目光,又看了看哭得几乎脱力、全靠扶着旁边装饰柱才勉强站立的女儿,再看了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但显然说到做到的“林特助”……
她知道,再闹下去,恐怕真的会被赶出去。那不仅更丢人,也见不到女儿,达不到她此行的目的。
“……好!”王桂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狠狠地瞪了林薇一眼,又转向张艳红,语气依然硬邦邦,但终究是妥协了,“就去会议室!妈倒要看看,你们这大公司,到底有多大的规矩!”
林薇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对李主管道:“李主管,安排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然后又看向保安,“确保会议室周围安静,不要让无关人员靠近或打扰。”
“是,林特助。”李主管和保安连忙应下。
林薇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张艳红,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张艳红,带你母亲去会议室。处理好你的私事。给你半小时。”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踩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电梯间,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她,只是履行了一个管理者维持秩序的基本职责。
她的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留下现场一片复杂的寂静,和更加难堪的张艳红母女。
二、隔绝空间内的风暴
那间闲置的小会议室位于楼层角落,隔音很好,门一关,便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开来。但空间的封闭,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将张艳红所有的难堪、屈辱和绝望,都封存在了里面,发酵,膨胀,几乎要将她撑裂。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桌,几把椅子,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也落在张艳红惨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上。
门关上的瞬间,王桂芝一直强撑着的、面对外人时的气势,似乎泄掉了一些。长途奔波的疲惫,面对陌生环境和强势人物的不适,以及刚才一番争执耗费的精力,让她的脸上显露出更深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但这点惶惑,在看到女儿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时,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恼怒、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背上沉重的旧旅行包“咚”地一声扔在地上,又把手里的编织袋和大包裹重重放下,动作粗鲁,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抬起眼,开始打量这间会议室。目光扫过光洁的墙壁、简洁的会议桌、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里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切都是她所不熟悉的、冰冷的、透着距离感的“高级”和“规矩”。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知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单纯的不适应,“你们这公司,倒是气派。规矩也大得很,连亲妈来找,都得层层通报,还得进这笼子一样的地方说话。”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不满。
张艳红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笼子?是啊,对她而言,这里何尝不是一个华丽的笼子?一个用规则、绩效、体面编织而成的、让她窒息却又不得不拼命抓住的笼子。而现在,母亲亲手撕开了这个笼子的一角,将她最不堪、最想隐藏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工作?”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工作?你还知道工作?”王桂芝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眼圈也红了,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伤心,“张艳红,你眼里还有工作,还有你这个妈,还有这个家吗?!啊?!”
她往前逼近两步,张艳红下意识地往后缩,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自己说说,你多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啊?”王桂芝的声音再次拔高,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张艳红耳膜嗡嗡作响,“上次打电话,除了要钱,就是要钱!问你爸的情况,你敷衍两句!问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就说忙!忙!除了忙,你还会说什么?!”
“我是真的忙……”张艳红试图辩解,声音微弱。
“忙?谁不忙?!”王桂芝厉声打断她,眼泪终于也夺眶而出,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控诉,“我忙不忙?你爸躺在医院里,我忙前忙后,端屎端尿,还得操心家里的地,操心你哥的婚事,操心你弟的学费!我跟你喊过一句忙吗?我跟你诉过一句苦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话语却像连珠炮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
“是,你现在是出息了!在大城市,在大公司,坐办公室,穿得人模人样的!了不起了是吧?看不起你这个土里土气的妈了是吧?嫌我们给你丢人了是吧?!所以电话不打,钱也不给,连妈大老远来看你,都要被你们公司的人拦在门外,像防贼一样防着!张艳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没有!妈,我没有!”张艳红崩溃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上次不是打钱了吗?爸的医药费,我也在想办法……”
“那点钱够干什么?!”王桂芝哭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爸那是癌症!癌症啊!就是个无底洞!专家说了,新方案是好,但那药多贵你知道吗?后续还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你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哭诉,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焦虑、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对女儿“脱离掌控”的恐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家里为了给你爸治病,能借的都借遍了!你哥的婚事,人家女方那边催了又催,彩礼、房子,哪一样不要钱?你弟马上要高考了,要是考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多大一笔开销?这些,你都想过没有?!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你爸,有没有你哥你弟?!”
“我知道……我知道家里难……”张艳红泣不成声,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是妈……我也难……我真的很难……我在这里,每天都像在火上烤,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你难?你难什么?!”王桂芝非但没有被女儿的眼泪打动,反而更加激动,她几步冲到张艳红面前,蹲下身,用力抓住女儿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涕泪横流的脸,“你有工作!有工资!住在大城市!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难在哪里?!啊?难在不想管我们这些拖累是不是?难在想甩掉我们这些包袱是不是?!”
她的手指用力,掐得张艳红生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疼痛,只有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只能无力地重复着,所有的辩解,在母亲汹涌的泪水和指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肯多打点钱回来?为什么妈打电话你老是不接?为什么妈想来看看你,你百般推脱,好像妈是洪水猛兽?!”王桂芝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心痛,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索求和控诉,“艳红,妈知道,你心里怨妈,怨这个家拖累了你,是不是?怨我们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只会跟你要钱,是不是?”
“妈,求你别说了……别说了……”张艳红摇着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她心底最脆弱、最愧疚、也最无力反抗的地方。是的,她怨,她累,她恐惧那个无底洞般的家庭负担,她渴望逃离,渴望喘息。可这些念头,哪怕只是在心底最深处闪过,都让她充满了负罪感。如今被母亲这样血淋淋地撕开、摊在明面上,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剥光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最严厉的道德审判。
“我偏要说!”王桂芝的情绪也彻底崩溃了,她松开手,颓然坐倒在地,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尖利,而是充满了压抑已久的辛酸和绝望,“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指望你能有点出息,能帮衬家里……可现在呢?你爸病成这样,家不像个家,你哥的婚事眼看要黄,你弟的前途也不知道在哪……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就指望你能搭把手,能帮家里度过这个难关……可你呢?你躲得远远的,电话不打,钱不给,连面都不让见!张艳红,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妈白养你了!白养你了啊!”
“白养你了!”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艳红已经支离破碎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睛红肿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她看着母亲那张被生活重压和泪水浸泡得苍老而憔悴的脸,看着母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失望和痛苦,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以及那深植骨髓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化为更加汹涌的眼泪和嘶哑的、近乎泣血的哀鸣:
“妈——!!”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将脸埋在母亲那带着汗味和火车气息的、廉价棉外套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王桂芝也抱着女儿,母女俩在这间冰冷、隔音良好、与外界奢华格调格格不入的小会议室里,相拥而泣。一个哭诉着生活的不公与重压,哭诉着女儿的“不孝”与“狠心”;一个哭泣着自己的无力与委屈,哭泣着被撕碎的尊严和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那些积压的情绪,那些无法言说的苦楚,那些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巨大鸿沟与误解,在这一刻,似乎都融化在了这滚烫的、苦涩的泪水里。然而,这泪水能冲刷掉现实的无奈吗?能填补那日益扩大的认知与情感裂痕吗?
门外的世界,依旧井然有序,高效运转。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也迅速远去。这间会议室,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囚禁着一对在生活泥沼和亲情枷锁中挣扎哭泣的母女。
半小时。林薇给的半小时。
这短短的半小时,像一个残酷的倒计时,悬挂在张艳红崩溃的意识边缘。她知道,时间一到,她就必须收拾好这破碎的一切,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卑微的、努力“专业”的面具,走出这扇门,去面对外面那些或许好奇、或许同情、或许鄙夷的目光,去继续她那如履薄冰、看不到尽头的工作。
而母亲呢?母亲这次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哭诉一场,还是另有更现实的诉求?
风暴并未停歇,它只是从开放的前台,转移到了这间封闭的会议室,继续肆虐。而张艳红知道,这场由母亲带来的风暴,对她而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