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果断汇报,为公司避免重大损失(1 / 1)

一、深夜邮件,激起暗涌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瞬间被无边的寂静吞噬。张艳红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字样,怔忪了几秒,胃部的隐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同时袭来,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她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上散乱的文件和那本写满笔记、边角已经卷起的笔记本,塞进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里。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惨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工位,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流淌,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清冷。

回家的地铁早已停运。她站在深夜空旷的街头,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因为熬夜而发烫的脸颊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坐进车里,她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份合同条款,以及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分析。质疑、不安、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得到认可的期盼,如同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多。母亲早已睡下,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冰冷的自来水拍在脸上,带走些许疲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眼神里却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异样光亮。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对自己说:“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然而,她不知道,那封深夜发出的邮件,虽然悄无声息,却已在某些人那里,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激起了波澜。

最先看到邮件的是法务部的李浩然。他有深夜处理工作的习惯,尤其是涉及重要项目的法律文件。收到张艳红邮件提示时,他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会议,正揉着发酸的眉心,准备关电脑休息。

“张艳红?”他微微挑眉,对这个名字深夜发来邮件略感意外。点开,附件是那份《健康数据授权使用协议(草案)》的扫描页,其中第七条第三款被高亮标出。下面跟着一个简单的文档,列出了四点疑问。

李浩然原本只是打算快速扫一眼,但当他看到那被标出的条款,尤其是张艳红在旁边写下的那几行分析时,他揉捏眉心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那条款,然后又仔细看了张艳红列出的四点疑问。“‘匿名化’标准……重新识别风险……‘第三方’范围……利益分配……品牌与信任风险……违反‘单独同意’原则……”

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表情严肃起来。作为一名资深法务,他太清楚这种条款的“门道”了。在商业合同中,尤其是在涉及数据这种新型、高价值资产的合作中,这种看似常规、甚至带有“行业惯例”色彩的条款,往往是埋设“软钉子”的绝佳位置。康悦的这份草案,写得相当“高明”——它没有在核心的权利义务、费用支付等显眼条款上做过于明显的文章,而是将潜在的风险和利益,巧妙地隐藏在“数据匿名化使用”这个看似无害、甚至带有“技术进步”光环的条款里。

“匿名化”的标准由谁认定?实际操作中能否真正做到不可重新识别?“第三方合作之科学研究”的边界在哪里?产生的知识产权和商业利益如何界定和分配?更重要的是,条款中那句“无需另行通知用户或取得单独同意”,在《个人信息保护法》对“单独同意”要求日益严格的背景下,是否存在合规瑕疵?即便数据理论上被匿名化,但如此宽泛的授权,是否足以构成对用户知情同意权的实质性·侵蚀?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在未来引发巨大的法律风险和商业纠纷。如果康悦利用这些“匿名化”数据,与第三方(可能是其关联公司,也可能是其他商业伙伴)合作开发出具有高商业价值的产品或算法,丽梅将很难主张权益。而一旦发生数据泄露(即使是匿名化数据,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被重新关联识别),或者用户质疑其数据被滥用,丽梅作为服务提供方和数据初始控制方之一,将首当其冲面临诉讼和声誉危机。

李浩然之前审阅建议书时,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主合同的商务条款、知识产权归属、违约责任等传统风险点上,对这份作为附件的、看似标准格式的数据授权协议,确实没有投入同等的、逐字逐句的审慎。一方面是因为文件太多,精力有限;另一方面,也多少有些思维定势,认为这种附件协议往往有范本可循,且康悦作为知名公司,不至于在如此明显的地方设下过于拙劣的陷阱。

但张艳红这个“外行”,却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认真的劲头,硬生生把这个可能被忽略的角落给抠了出来,并且精准地抓住了几个最关键的风险点。她的分析虽然用词不够专业,逻辑也稍显朴素,但指向性非常明确,提出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有点意思。”李浩然低语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重新调出康悦发来的全套建议书,特别是其他几份相关的附件协议,开始进行交叉比对和更深入的审阅。同时,他打开法律数据库,快速检索了近期的相关判例和监管动态。

一个小时后,他初步确认,张艳红提出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这份条款存在明显的模糊地带和潜在风险,必须进行重大修改,甚至可能需要在谈判中作为核心争议点来处理。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略一沉吟,他没有直接回复张艳红,而是起草了一份简要但专业的内部法律意见,附上了对第七条第3款的风险分析和修改建议,然后发给了他的直接上司——法务总监,并抄送了林薇。在邮件的开头,他简单提了一句:“此风险点由‘银翎’项目组张艳红同事在初步审阅中发现并提请关注。”

做完这些,他才关掉电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夜色正浓,但他的睡意已经全无。这个深夜的发现,可能会让接下来的谈判,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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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但“银翎”项目组的大部分成员,包括张艳红,都主动来到公司加班。与康悦的正式谈判在即,时间紧迫。

张艳红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强打精神来到办公室。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发出的那封邮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馈。是石沉大海,还是被视为大惊小怪?她偷偷观察林薇和李浩然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端倪。

林薇依旧是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一大早就在小会议室里开电话会议,看不出任何异常。李浩然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看不出喜怒。

上午十点左右,林薇结束了电话会议,从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区,最后落在正对着一份市场报告蹙眉思索的张艳红身上。

“张艳红,”林薇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我办公室一下。”

张艳红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是,林特助。”

她跟着林薇走进那间简洁的办公室,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是因为昨晚的邮件吗?是觉得她多事,还是……

林薇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张艳红也坐。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操作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看向张艳红,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

“昨晚你发来的邮件,关于康悦那份数据授权协议的条款,”林薇开门见山,语气平稳无波,“李浩然律师已经给出了初步的法律意见。”

张艳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认为,你提出的几点疑问,确实指向了该条款中存在的重大模糊地带和潜在法律风险。”林薇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张艳红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关于‘匿名化’标准的界定、‘第三方’范围的无限扩大、以及可能规避‘单独同意’原则的问题,在当前的监管环境下,对丽梅而言,是必须严肃对待并予以明确限制的风险点。”

她顿了顿,看着张艳红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和一丝茫然,继续道:“法务部今天会出具一份正式的风险提示和合同修改建议,作为我们与康悦后续谈判的重要依据。韩总也已经知晓此事。”

韩总也知道了?张艳红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虚脱感。她的判断……竟然是对的?不仅得到了法务的认可,甚至还惊动了韩丽梅?

“你做得不错。”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但这句话落在张艳红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在初步审阅中就注意到这个细节,并且及时提出,体现了应有的谨慎和责任心。以后继续保持这种细致的工作态度。”

这算不上多么热烈的表扬,甚至可以说非常克制和公务化。但来自以严谨挑剔著称的林薇,这简短的肯定,已经足够让张艳红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谢谢林特助,”她连忙稳住心神,低声回应,“我只是觉得那里有点不太对劲,就多查了一下资料……还是李律师他们专业,能看出更深层的问题。”

林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她这份不居功的态度还算满意。“嗯。这件事,在内部暂时控制一下范围。法务部的正式意见出来前,不要对外讨论。你继续跟进其他模块的梳理,特别是技术实施方案和商务模型部分,对照我们内部讨论的风险点,看看康悦的建议书里还有没有其他模糊或者有疑问的地方。”

“是,我明白。”张艳红郑重地点头。

“去吧。”林薇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

张艳红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出了林薇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悸动,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她真的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可能被忽略的、潜在的重大风险。而且,这个发现被认可了。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感觉手脚还有些发软。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陈炜正在和战略部的同事低声讨论着什么,目光偶尔瞟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赵雪在接电话,声音清脆,但在挂断电话的间隙,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李浩然依旧在忙碌,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她,但张艳红注意到,他刚才似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似乎在她这边停留了那么一瞬。

空气里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又发生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有限的接纳,而是多了一丝更复杂的意味——惊讶?好奇?还是重新评估?

张艳红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如何发酵,也不知道后续的谈判会因此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她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因为压力、因为不被理解而积攒的委屈和惶惑,似乎被这小小的、来自专业领域的认可,冲淡了那么一丝丝。

她不知道的是,在三十六楼的总裁办公室里,韩丽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林薇简要汇报着情况。

“法务部初步评估,张艳红发现的那个条款,确实存在重大隐患,尤其是关于数据二次利用和‘单独同意’的规避,很可能是有意为之的模糊处理。李浩然已经在准备详细的修改意见和谈判底线。”林薇站在桌前,语气平铺直叙。

韩丽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高远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半晌,她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让法务部把条款的风险和修改意见形成正式文件,下次项目会重点讨论。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告诉张艳红,让她把发现这个问题的过程,包括她查阅了哪些资料,是如何产生疑问的,整理一份简单的说明,下班前发给我。”

林薇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立刻恢复如常,点头应道:“是,韩总。”

韩丽梅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的吩咐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林薇知道,韩丽梅很少会直接要求一个基层项目成员提交这种“过程说明”,除非她对这个人,或者这件事,产生了某种特别的兴趣,或者……考量。

而此刻,坐在三十四楼工位上的张艳红,对此还一无所知。她只是强迫自己从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复杂的财务报表上。她知道,一次的偶然发现,改变不了什么。她依旧是个“外行”,依旧在学习的路上艰难跋涉,依旧要面对无数的未知和挑战。

但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丝。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名为“价值感”的东西,正在贫瘠的土壤里,试探着,想要破土而出。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林薇交代的、关于技术实施方案和商务模型的疑问点。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那光斑,映照着她依旧憔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专注的侧脸,也映照着她笔下逐渐变得条理清晰的文字。

一场无声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之下,潜流仍在涌动。而张艳红并不知道,她投下的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