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涂抹在丽梅大厦冷硬的玻璃幕墙上,却化不开三十六楼会议室里残存的凝重。一场持续到凌晨的秘密会议,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而过,留下满目狼藉和死寂的空气。内鬼揪出,真相大白,责任人被处理,但风暴过后,留下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重新洗牌后的微妙平衡。
张艳红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和韩丽梅独自矗立在窗前的背影隔绝开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高强度的精神紧绷骤然松弛后,带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胃部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太阳穴也在一跳一跳地胀痛,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亢奋的冰凉。
她回到三十四楼。项目B区依旧静悄悄的,大部分同事还没来上班。她的工位还维持着被IT部门封存检查时的样子,电脑不在,一些文件散乱地放着。但那种被隔离、被审视的冰冷氛围,似乎淡去了一些。几个来得早的同事看到她,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尤其是这种爆炸性的内部事件。周凯被保安带走时的场景,想必已经以各种版本在私下流传开了。
张艳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到自己工位前,开始默默地收拾。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她将散落的文件归拢,将水杯放正,用纸巾擦拭着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做这些琐事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心跳也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质疑、轻易推出去当替罪羊的新人副组长,她用一场近乎孤注一掷的绝地反击,为自己挣来了立足的资本,也赢得了暂时的安全。但她也知道,这资本和安全的背后,是更复杂的局面,是更高的期待,也是更锐利的目光。
“艳红。”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艳红动作一顿,转过身。林薇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专业、干练、略带疏离的模样。但张艳红敏锐地察觉到,林薇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少了一些审视和评估,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正视?
“林特助。”张艳红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微微颔首。
“韩总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林薇语气平淡,“现在。”
张艳红的心跳漏了一拍。会议才结束不久,韩丽梅单独找她?是还有后续安排,还是……要敲打她“擅自行动”?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她的手段毕竟不是那么“合规”,尤其是私下联系IT人员(即便她没明说,韩丽梅肯定能猜到)和近乎诱导性地追查。
“好,我马上过去。”张艳红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面色平静地点头。
再次乘坐电梯来到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外,林薇的座位是空的,大概去处理周凯案的后续事宜了。张艳红在厚重的实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韩丽梅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张艳红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但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驱散了些许深夜的阴冷。韩丽梅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清晨的阳光给她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也让那身影显得有几分孤高清冷。
听到声音,韩丽梅转过身来。一夜未眠,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不见丝毫疲态。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慢慢走到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张艳红坐对面。
张艳红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韩丽梅。她不知道韩丽梅要说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解释或表功都是多余的。她只需要听。
韩丽梅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张艳红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带着审视和评估,而是多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是打量,像是衡量,又像是……确认。
“昨晚,没吃东西吧?”韩丽梅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张艳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没有。”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全靠一股劲撑着。
韩丽梅没说什么,只是按了一下沙发旁的内线电话:“送两份早餐上来,清淡点,再加两杯热牛奶。”
放下电话,她重新看向张艳红,目光在她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周凯的事,警方已经介入,恒泰那边,法务部会跟进。项目的事,林薇会先接手,你和陈炜、赵雪他们配合,尽快拿出一个重启方案,安抚康悦那边是当务之急。”
“是,韩总。”张艳红应道。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安排。
韩丽梅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张艳红,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还算干净。”
“还算干净”,而不是“很好”或“非常出色”。这评价很韩丽梅,带着她一贯的克制和居高临下。但张艳红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不是简单的肯定,更像是一种……认可。对她能力、对她这次危机中表现的认可。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韩总。”张艳红低声说,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应该做的?”韩丽梅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很多人处在你的位置,未必能想到,也未必敢做。尤其是在所有人都怀疑你,连我都……没给你明确支持的时候。”
张艳红的心微微一紧。韩丽梅提到了“没给你明确支持”,这是事实,但由她亲口说出来,却让张艳红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酸涩,有些释然,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沉默着,没有接话。
“从发现合同陷阱,到这次揪出内鬼,你倒是让我有点意外。”韩丽梅继续说道,目光在张艳红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去,“我以为,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你能站稳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不仅能站稳,还能在别人把你往下踩的时候,抓住机会,反踩回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把职场的倾轧比作踩踏,把她的绝地求生看作是“反踩回去”。但张艳红知道,这就是韩丽梅的语言,是她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能“反踩回去”,就是一种生存能力,一种值得被“意外”的能力。
“姐姐……”张艳红下意识地用了这个称呼,声音有些干涩。在这样私下、近乎“谈心”的场合,再叫“韩总”,似乎有些疏离。但叫出口后,她又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自己是否僭越了。
韩丽梅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迎上韩丽梅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反而有种深潭般的平静,让她莫名地安定了一些。她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我知道,这次我用的方法,有些……不合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冒险。没有提前请示,私下联系IT人员,擅自追查……如果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或者吴工没有提供线索,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我……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的是实话。在那种四面楚歌、几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绝境里,任何常规途径都对她关闭,她只能兵行险着。这其中有她自己的急智和韧性,也有运气的成分。但归根结底,是她不想坐以待毙,是她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头,让她在看似无路可走时,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张艳红说完,她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批评:“规矩很重要,但有时候,过于死守规矩,会错失良机,甚至被规矩困死。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没有那么多按部就班。这次,你的‘不合规矩’,歪打正着,揪出了老鼠,也解了公司的围。但你要记住,这种‘险招’,不可多用,更不可依仗。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也不是每次,都有人愿意……或者能够,给你提供关键的线索。”
她的话,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一种提点。她在告诉张艳红,她认可这次的结果,也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敢于打破常规、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特质,但这种特质是双刃剑,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会伤及自身。同时,她也隐晦地承认了吴浩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并且暗示,这不是常态。
张艳红心头一震,郑重点头:“我明白,韩总。我会记住的。”
韩丽梅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喧嚣的城市。阳光更盛了些,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既坚毅,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妈以前常说,我们姐妹俩,性子都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韩丽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艳红说,“但倔和蠢,是两回事。倔,是知道对错,坚持对的事。蠢,是自以为是,一条道走到黑。你这次,倔得还算有点章法,没蠢到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提到母亲,张艳红的心猛地一揪。那个她们共同拥有、却又在贫病中早早离去的母亲,是她们之间最深的、也是最难以言说的联结。韩丽梅很少主动提起母亲,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这让张艳红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韩丽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艳红,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但仔细听,似乎又少了些往日的冰冷:“项目重启的事,林薇会主导,但具体和康悦的沟通协调,你来负责。康悦的刘副总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解释。但后续的技术对接、方案调整、信任重建,都需要人一步步去做。陈炜现在戴罪之身,威信大损,赵雪也吓破了胆,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
她把和康悦沟通协调的重任,明确交给了张艳红。这不仅仅是因为陈炜和赵雪失职,更是一种信号——她开始真正将张艳红视为可以独当一面、处理核心事务的人选。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当然,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和更挑剔的目光。
“是,我一定尽力,不辜负您的信任。”张艳红抬起头,目光坚定。她知道这很难,康悦刚刚经历了泄密风波,信任度降到冰点,要重新建立信任,修复裂痕,难度可想而知。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这是她用命拼来的机会,也是韩丽梅给出的考验。
“不是不辜负我的信任。”韩丽梅纠正道,目光锐利,“是不要辜负你自己。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能走多远,看你自己。职场不是过家家,一次侥幸成功,不代表次次都能化险为夷。‘银翎’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在你手里再出纰漏,”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你清楚。”
这是警告,也是鞭策。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只有冷冰冰的现实和责任。但张艳红听懂了。韩丽梅的认可,从来不是温言软语,而是更重的担子和更高的要求。她用这种方式,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地”,同时也让她明白,在这片领地里生存,需要付出什么。
“我清楚。”张艳红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有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食堂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是两份简单的早餐:清粥,小菜,蒸点,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里,勾起了张艳红胃部更强烈的抗议。
韩丽梅挥了挥手,工作人员将早餐放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先吃点东西。”韩丽梅示意了一下,自己先端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谈话不曾发生。“吃完回去休息半天。下午,和林薇碰个头,把思路理一理。明天,我要看到初步的方案框架。”
张艳红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清粥和牛奶,又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用餐的韩丽梅,心头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以及一种……混杂着辛酸、庆幸、沉重和一丝微茫暖意的复杂情绪。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米粥的清香和恰到好处的温度,瞬间熨帖了她空荡冰冷、痉挛了许久的胃,也仿佛顺着食道,暖到了四肢百骸。这简单的一餐,在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她默默地吃着,韩丽梅也安静地用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没有更多的交谈,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隔阂,似乎在这寂静的晨光和食物的暖意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吃完早餐,张艳红放下碗筷,准备告辞。韩丽梅也放下了牛奶杯,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她看着张艳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深,像是穿透了此刻略显憔悴的她,看到了更深处某些东西。
就在张艳红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束语时,韩丽梅却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句低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张艳红耳中:
“这才有点像样子。”
她没说是“谁”的样子,也没说“什么样子”。但张艳红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韩丽梅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孤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距离感,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张艳红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姐姐的轮廓。
那轮廓遥远而模糊,被层层坚冰包裹,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曾透出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那个身影和那句轻语,一同关在了身后。走廊里,阳光更加明亮,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分明。
张艳红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了她许久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
她知道,前路依旧艰难,甚至可能更加崎岖。“银翎”项目的重启,与康悦修复关系,团队内部微妙的新平衡,来自陈炜、赵雪或许还有更多人的审视和可能的反弹……还有韩丽梅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和永远高悬头顶的期望与鞭策。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棋子了。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丽梅这架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上,为自己拧上了一颗螺丝。哪怕依旧微不足道,但至少,她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发出声音的资格。
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的暖意。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熬夜和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指尖,慢慢地,将它们握成了拳头。
那拳头不大,甚至有些瘦弱,但握得很紧,很用力。
她转过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办公室内,韩丽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逐渐融入晨光人群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牛奶杯,轻轻晃了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车水马龙,喧嚣鼎沸。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东西,也在这一夜之后,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