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平静,如同玻璃器皿上的一层薄霜,看似完整晶莹,实则脆弱不堪,只需一点温度,或者一次不经意的碰撞,便会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张艳红觉得自己像是偷来了一段时光。心理咨询进行到第六次,她开始学习识别那些自动涌现的、名为“愧疚”和“应该”的思维陷阱,并尝试用更理性、更富有同情心的内在对话去替代它们。工作上,康悦项目进入最后的关键谈判,她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那种专注带来的心流体验,以及韩丽梅偶尔投来的、不再只是审视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认可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建立在自身能力之上的价值感。晚上回到那个被她收拾得越来越有“人味”的小出租屋,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菜,看看书,或者只是对着窗台上那束早已枯萎、但她又换上了新鲜小雏菊的花瓶发会儿呆,都能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宁。
她甚至开始允许自己,在周末的下午,去附近的公园坐一坐,什么都不想,只是看人来人往,看云卷云舒。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树叶在风中沙沙的声响,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这些曾经被她屏蔽在焦虑和压力之外的、最平常的生活细节,重新变得清晰可感。她贪婪地呼吸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空气,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小片绿洲。
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母亲仍在县医院,需要长期服药和复查,是一笔持续的开销。哥哥张耀祖那边杳无音讯,但这反常的寂静反而更让她不安,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父亲张志强,自从她拉黑、并只通过表姐间接了解母亲病情后,就再也没能直接联系上她,这份沉默本身也透着山雨欲来的意味。还有那每月如约而至的银行扣款短信,时刻提醒着她尚未赎清的自由。但至少,在这短暂的喘息里,她学会了在风暴的间隙,给自己搭建一个小小的、可以稍作休憩的帐篷。
这脆弱的平衡,被一个来自老家陌生号码的来电,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康悦项目的最终方案演示会刚结束,与对方核心团队的沟通异常顺利,只待最后一些细节敲定。张艳红难得感到一丝轻松,正和团队同事一边收拾资料,一边低声讨论着晚上要不要小小庆祝一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老家的号码。心,下意识地一紧。但也许是快递,也许是推销,她这样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才接起。
“喂,是艳红不?我是你三表婶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急促的女声,是老家一个平时联系不多的远房亲戚。
“三表婶?是我。怎么了?”张艳红的心沉了沉。这位三表婶突然来电,绝非寻常。
“哎呀,艳红,可算打通你电话了!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他出事了!”三表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
张艳红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让她手脚冰凉。“我爸?我爸怎么了?您慢慢说!”
“是心梗!突然倒下的!在县医院抢救呢!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放什么支架,要一大笔钱!你妈都急晕过去了!你哥你嫂子的电话也打不通,这、这可怎么办啊!”三表婶语无伦次,但关键词像冰雹一样砸在张艳红耳膜上:心梗,抢救,手术,一大笔钱。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同事们隐约的谈笑声从会议室门缝里飘出,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在……在哪个医院?县人民医院?医生怎么说?手术费……要多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对,县人民医院!心内科!医生说很危险,要马上做!手术费,加上后续的,说是最少先准备……十五万!后续还要看情况!”三表婶报出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艳红心口。
十五万。先准备十五万。
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十五万。她刚刚还清“丽梅商贸”那笔十五万的“安置费”没多久,每个月的工资,扣除掉母亲的后续药费、自己的生活费、房租,以及为应对突发情况而强行储蓄的一小部分,几乎所剩无几。手头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三万。十五万,对她而言,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艳红?艳红你还在听吗?你快想想办法啊!你爸这病可耽误不起!”三表婶焦急的呼唤将她从瞬间的眩晕中拉回。
“我在听,三表婶。”张艳红闭上眼,又睁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来维持清醒,“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下,我马上想办法。钱……钱我会尽快筹。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就打这个号。”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无法动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三表婶焦急的声音,眼前却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板着脸、习惯用命令和指责与她沟通、在母亲“以死相逼”时第一时间打电话逼她拿钱的父亲。可那也是父亲,是生她养她、供她读书、在她记忆深处也曾有过温情的父亲。心梗……抢救……她不敢深想那意味着什么。
平静,碎了。被现实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
刚刚还萦绕在心头的那点因为工作顺利而升起的微末喜悦,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无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为什么?为什么刚刚看到一点点曙光,生活就要再次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潭?母亲的病还没好利索,父亲又倒下了。而钱,永远是她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哥哥张耀祖的电话打不通……这一点都不意外。他大概又躲起来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遇到大事就玩消失,把烂摊子留给别人。这次是父亲重病,他也能如此“果断”地置身事外吗?张艳红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但很快就被更沉重的无力感淹没。愤怒没有用,当务之急,是钱,是父亲的命。
她机械地走回会议室,同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去了,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最后,只是对离她最近的一个同事低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
深秋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和冰冷。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十五万,十五万……去哪里找这十五万?
信用卡?她的额度早就因为之前为家里还债、支付母亲前期医疗费而刷爆了不少,剩下的额度杯水车薪。网贷?高额的利息和潜在的风险让她望而却步,那可能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朋友?她在深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唯一算得上熟识的李薇,自身也背着房贷车贷,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同事?更不可能开口。
只剩下……韩丽梅。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张艳红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抗拒。她刚刚在韩丽梅面前建立起一点点“可靠”、“有长进”的印象,刚刚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工作表现,让那个严苛的女人态度略有缓和。现在,就要因为家事,再次去向她开口借钱吗?而且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韩丽梅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个被家庭拖累、永远无法摆脱麻烦的累赘?
可是,父亲的命等不起。县医院的催促,三表婶电话里掩饰不住的恐慌,都表明情况危急。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霓虹闪烁,人来人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这个世界如此喧嚣,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人能帮她分担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最终,对父亲安危的担忧,压过了一切羞耻和犹豫。她颤抖着手,拨通了韩丽梅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或应酬场合。
“韩总,对不起打扰您。”张艳红的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我……我家里出了急事,我父亲突发心梗,在老家县医院,需要马上手术,急需一笔钱……我、我想问您,能不能……能不能再借我一些钱?我会尽快还,我可以签更严格的协议,利息也可以……”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话,脸颊烧得厉害,仿佛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一些,大概是韩丽梅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然后,韩丽梅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任何寒暄或安慰,直击核心:
“需要多少?”
“先……先要十五万。后续可能……”张艳红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对张艳红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尊严。
“账号发我。老规矩,借据,利息,分期扣款。”韩丽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讨论一笔普通的业务往来,“另外,给你三天假,处理家事。但康悦项目的收尾报告,必须在周五下班前,放在我桌上。”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关切,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条件。但这冰冷,在此刻的张艳红听来,却比任何虚伪的安慰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韩丽梅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哥哥呢”,只是给出了解决方案,以及,不容置疑的工作要求。
“谢谢韩总!谢谢!报告我一定按时完成!”张艳红迭声应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感激、羞愧和巨大的压力。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似乎准备挂电话,但在挂断前,又似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补充了一句,“处理好家里的事。别耽误工作。”
电话挂断了。张艳红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无声地流着泪。韩丽梅答应借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但也用“借据、利息、扣款”和“按时交报告”的冰冷条款,再次划清了界限,提醒着她,她们之间,只是债务人和债权人、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但这或许,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清晰、冷酷、但可靠的交易。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然后,她先给三表婶回了电话,告知钱会尽快想办法,让她稳住医院那边,全力抢救。接着,她开始查询最快回老家的车票。最后,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可怜的余额,苦涩地笑了笑。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生活再次露出了它狰狞残酷的一面,用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和一笔巨额医疗费,将她重新拖入亲情、责任、金钱和自我挣扎的漩涡。而这一次,她不再有退路,只能赤手空拳,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家庭风暴。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璀璨依旧,却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沉郁的黑暗。她知道,回家,面对病危的父亲,面对可能出现的哥哥一家,面对新一轮的指责和索求,将是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的硬仗。但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