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丽梅提出可借款,需签正式借据(1 / 1)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时间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对张艳红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母亲孙玉琴的啜泣声早已转为压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呆滞的、死死盯着手术室门的目光。张艳红则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胃部的绞痛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饥饿而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悬在半空的虚无感。家族群里的喧嚣,母亲无声的谴责,哥哥的持续失联,都暂时被屏蔽在了生死攸关的等待之外。

门开了,穿着手术服的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张艳红和孙玉琴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怎么样?”母女俩异口同声,声音都带着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疲惫但平静的脸:“手术还算顺利,支架放进去了,暂时脱离了危险期。但病人情况比较严重,血管条件不好,这次是抢救过来了,后续一定要严格控制,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劳累。先送ICU观察24小时,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原处,却砸得胸口生疼。脱离危险期了,但“情况严重”、“血管条件不好”、“不能再受刺激”……每一个字,都预示着后续漫长的、昂贵的治疗和护理,以及一个随时可能复发的阴影。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孙玉琴连声道谢,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张艳红也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父亲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ICU的费用,后续的药物,长期的护理……钱,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看着父亲被推出来,身上插着更多的管子,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被推向ICU,张艳红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默默跟了上去,办理各种手续,回答护士的询问,看着父亲被安置在ICU的病床上,周围是冰冷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

等一切暂时安顿下来,已是深夜。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冰冷,映照着孙玉琴憔悴蜡黄的脸。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张艳红也累极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手机查看着银行账户的余额——韩丽梅打来的十五万,缴了手术费和前期费用后,所剩无几。而ICU一天的费用,就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她必须想办法。后续的治疗费用,母亲的药费,还有她自己欠韩丽梅的债……而哥哥张耀祖,依旧处于失联状态,仿佛人间蒸发。指望他主动承担,无异于天方夜谭。

夜色深沉,医院里并不安静,各种仪器的声音、病人的**、家属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张艳红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这里还残留着白天留下的烟味。她需要透口气,更需要做出决定。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韩丽梅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她告知对方已到老家,并再次感谢借款。韩丽梅只回了一个冰冷的“嗯”字。现在,父亲手术刚结束,后续费用无着落,哥哥隐身,母亲除了哭和指责别无他法……她似乎又走到了绝路,只能再次向这个冷酷但至少守信的上司开口。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最终还是拨通了韩丽梅的电话。她知道这个时间可能打扰到对方,但她等不到明天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家里。

“韩总,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张艳红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要在ICU观察,后续治疗费用……”

“还需要多少?”韩丽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安慰,直接切中核心,打断了张艳红艰难的开场白。

张艳红喉头一哽,报出了一个数字,是根据医生粗略估算和ICU费用大致推算的:“后续治疗和恢复,至少……还需要十万左右。这还不包括出院后长期的药费和复查。”她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舌尖都在发苦。十万,对她而言,依旧是天文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张艳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羞愧和绝望再次席卷而来。她知道自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次又一次地向同一个人伸手,而这个人,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的上司,一个以冷酷和利益著称的商人。

“可以。”韩丽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好身份证和银行卡。这笔钱,算我私人借给你的,不是公司行为。”

张艳红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韩丽梅答应了?就这么干脆?没有追问她哥哥为什么不掏钱?没有指责她家庭负担太重是累赘?

“韩总……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她语无伦次,除了感谢,不知该说什么。

“先别急着谢。”韩丽梅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这次和上次不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会让法务准备一份正式的借款协议,约定还款期限、利率、以及……违约条款。”

“正式的……借款协议?”张艳红喃喃重复,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和感激,瞬间被冻住。虽然她知道韩丽梅做事向来严谨,但“正式协议”、“违约条款”这些字眼,还是像冰锥一样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帮助”,更是一桩冰冷的、受法律约束的金融交易。

“对。”韩丽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谈论一笔最普通的业务,“条款会严格按照商业借贷的惯例来拟,利率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一定比例。还款方式从你工资中按月扣除,具体比例根据协议来。如果你无法按时偿还,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索。另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语气依旧冷硬:“协议里会明确规定,这笔借款的用途仅限于你父亲的医疗费用,你需要提供相应的医院票据和费用明细作为凭证。如果我发现款项被挪作他用,比如用于你母亲的其他开销,或者……你哥哥的任何事项,我有权立即要求你全额还款,并追究违约责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酷,将“情分”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规则和风险。张艳红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明白韩丽梅的意思,也明白这份协议背后隐含的警告:这是给你的救命钱,但仅限于救你父亲的命。别想再拿这笔钱去填你家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特别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一旦越界,代价你承受不起。

这份冷酷,像一盆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扭曲的“安全感”也随之升起。清晰,明确,没有模糊地带,没有道德绑架,没有“亲情”和“应该”的混沌纠葛。就是一笔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反而让她那颗被亲情和道德反复撕扯、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坚硬的边界。

“我……我明白。”张艳红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谢谢韩总。我会按时还款,也会严格遵守协议约定,专款专用。”

“嗯。”韩丽梅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明天十点,别迟到。另外,康悦项目的收尾报告,最迟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版。家里的事,不要影响工作进度。”

“是,韩总。报告我会按时完成。”张艳红立刻保证。工作和债务,是韩丽梅划下的两条清晰的线,她必须牢牢抓住,不能有丝毫逾越。

电话挂断了。楼梯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特有的嘈杂。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将脸埋进掌心。

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那强撑的平静,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激韩丽梅在绝境中再次伸出的援手,尽管这援手冰冷而附带严苛条件;是痛恨自己不得不一次次将尊严碾碎,去向同一个人祈求;是悲哀于至亲的冷漠和吸血,最终逼得她只能与“外人”进行冰冷的交易来维系亲人的生命;也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又一份沉重的债务,像新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但哭过之后,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至少,父亲后续治疗的钱,暂时有了着落。至少,韩丽梅用最冷酷的方式,给她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底线,阻止了她可能再次陷入的无底洞。这份借款协议,不仅是债务凭证,更是一道屏障,一道将她与那个索取无度的家庭隔开一部分的、由冰冷规则构筑的屏障。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ICU的方向。母亲孙玉琴还瘫坐在那里,眼神呆滞。张艳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ICU紧闭的门,平静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

“妈,后续治疗的钱,我借到了。”

孙玉琴猛地转过头,灰败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借到了?多少?能全cover住吗?是你老板借的?她真是大好人啊!我就说……”

“十万。”张艳红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是借的,要还的,签正式合同,从工资里扣。只用于爸的治疗,每一笔开销都要有医院的单据。”

孙玉琴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被不满和担忧取代:“十万?够吗?还要签合同?从工资里扣?那你怎么生活?利息高不高?你老板也真是的,都帮了,还搞这么正式,这不是信不过你吗?一家人……”

“妈。”张艳红转过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孙玉琴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冷硬,“这十万,是我能借到的极限,也是我能承担的极限。老板肯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合同必须签,这是规矩。至于我怎么生活,怎么还钱,那是我的事。您只需要知道,爸后续治疗的钱,暂时有了。但哥的那份,他必须出。这是最后一次,我明确告诉您。如果哥继续躲着,爸后续的费用缺口,我不会再管。这十万用完,如果还不够,要么哥拿钱,要么,我们尊重爸自己的意思。”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孙玉琴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张憔悴却异常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所有到了嘴边的埋怨、哭诉、道德绑架,突然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是无条件妥协、默默承受的那个“乖女儿”了。她划下了一条线,并且,似乎真的打算守住它。

孙玉琴颓然地低下头,又开始默默流泪,但这一次,哭声里少了些理直气壮的控诉,多了些惶惑和无助。而张艳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ICU紧闭的门,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十万借款,一份正式协议,像一道冰冷的契约,即将落下。它买断了父亲近期的生机,也买断了张艳红未来几年可能的喘息。但至少,它暂时稳住了局面,也让她在亲情与自我的撕扯中,抓住了一根或许冰冷、但足够坚实的绳索。明天上午十点,在韩丽梅那间永远一丝不苟、弥漫着冰冷气息的办公室里,她将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将自己的未来,再次与债务牢牢绑定。而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