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艳红说:谢谢你当时的铁石心肠(1 / 1)

车子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将半山别墅区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和静谧,连同书房里那些沉重却又隐约透着微光的对话,一同抛在了身后。张艳红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身体是疲惫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韩丽梅那些关于过去挣扎的只言片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只是没死在半路上而已。”

“回头比往前跳下去,更让人难以忍受。”

“能让你真正站得稳、立得住的,只有你自己这副骨头,和这身摔打出来的硬皮。”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她原有的认知上,刻下更深、更痛的划痕。她曾以为自己南下后的挣扎已属不易,曾以为韩丽梅的冷酷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是不近人情的刻薄。可今夜,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惨烈和孤绝的过往,让她忽然意识到,韩丽梅的“铁石心肠”,或许并非天生,而是无数次在绝境中将自己打碎、淬炼,最终锻造出的一层坚硬外壳。那外壳保护了她,让她走到今天的位置,却也隔绝了温情,让她显得如此不近人情。

而她自己呢?从最初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到被毫不留情地“交易”,再到被扔进“康悦”项目的炼狱……每一步,看似是韩丽梅的冷酷推动,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咬牙扛下来的结果?如果没有那份“不想沉下去”的不甘,没有那种“死也不能回去”的决绝,她可能早就被压垮,或者逃回了北方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城市还未完全沉睡,零星的车灯和霓虹划过夜色。张艳红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年轻,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些初来时的彷徨和愤懑,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清醒,以及一丝……对那位血缘上的姐姐,更为复杂的理解。

恨吗?怨吗?

或许依然有。毕竟,那些被逼迫、被考验、被置于绝境的时刻,真实的痛苦和恐惧,并不会因为事后的“理解”而完全消失。那些冰冷的言语、审视的目光、不留情面的拒绝,依旧是扎在心上的刺。

但,除了恨和怨,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基于共同体验的、隐秘的共鸣。一种对那份“铁石心肠”背后,可能蕴含的另一种更为残酷的“公平”与“成全”的隐约感知。韩丽梅没有给她捷径,没有给她温情,甚至没有给她安慰。她给的,是绝境,是考验,是让她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血淋淋的战场。这条路,荆棘密布,但似乎,是唯一一条能让她真正靠自己的力量,洗去泥泞,走到“有光的地方”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张艳春发来的信息:“爸今天精神不错,念叨你了。你那边结束了吗?累不累?”

简单的问候,让张艳红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是啊,无论她和韩丽梅之间如何,北方那个家,依旧是悬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是她在南方拼命奔跑时,身后拖着的、沉重的、无法摆脱的影子。韩丽梅可以斩断过去,孑然一身,在商海里搏杀出一片天地。可她张艳红不行。她身上还拴着父亲的重病,姐姐的艰辛,以及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可能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同样是她的“命”,是她无法像韩丽梅那样,彻底“自己说了算”的部分。

车子缓缓驶入她租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告别司机,走进电梯,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吐不快。

回到那间虽然整洁但明显带着临时栖居气息的公寓,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清冷。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另一片不那么璀璨、却更为密集的居民区灯火。与韩丽梅那可以俯瞰全城的半山别墅不同,这里的视野被高楼切割,显得有些拥挤,却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她想起北方小城那个家,想起母亲临终前黯淡的眼神,想起父亲如今卧病在床的模样,想起姐姐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

然后,她又想起了韩丽梅。想起她站在书房窗边,望着脚下那片璀璨却孤寂的灯火,说“也孤独”时的侧影。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那冲动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清晰,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但她的手,已经比大脑更快地,拿起了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那个她很少主动拨打、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上——“韩丽梅”。

没有犹豫,她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弦上。她在做什么?韩丽梅可能已经休息了,或者在处理工作,这个时间打过去,无疑是一种冒昧,甚至莽撞。但那股冲动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思考后果。

就在她几乎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韩丽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背景极其安静,没有任何杂音。她似乎还没睡,或者被电话吵醒了,但语气里听不出被打扰的不悦,只有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时,更多了一丝深夜特有的低沉质感。

“……韩总。”张艳红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我,艳红。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韩丽梅平淡无波的声音:“嗯。有事?”

有事?张艳红一时语塞。她打这个电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汇报,也并非工作需要。那只是一种冲动,一种在经历了今晚那场触及灵魂深处的对话后,迫切想要表达些什么的冲动。可具体要表达什么,她又有些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夜晚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头脑却似乎更清醒了一些。那些在回程路上翻腾的思绪,那些在书房里感受到的震撼与领悟,那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刚到家。”她开始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电话那头深夜的寂静,“路上……想了很多。”

韩丽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筒里传来她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表示她在听。

“想起了我刚来南城的时候,”张艳红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思绪却飘回了几个月前,“走投无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找你。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冷酷,特别不近人情。觉得你明明有能力,伸伸手就能拉我一把,却非要看我笑话,把我往绝路上逼。”

她顿了顿,这些话,她从未对韩丽梅说过,甚至很少对自己彻底承认。此刻说出来,心口却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我恨过你,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康悦’项目最艰难的时候,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压力大到头发一把把掉,感觉随时会崩溃……那时候,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想用这种方式逼走我,或者……毁了我。”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显示着对方在倾听。

张艳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混浊的情绪全部呼出。然后,她用一种更为清晰、也更为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桓了整晚,最终凝结成一句话的领悟:

“但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斟酌用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谢谢你,姐。”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底埋藏了很久、却从未当面叫出口的称呼。不是“韩总”,不是生疏的“你”,而是带着血缘牵连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姐”。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张艳红没有在意,或者说,她此刻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上。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打磨,最终变得清晰而坚定:

“谢谢你当时的铁石心肠。”

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地从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如果没有你当初的冷酷,没有你把我逼到绝境,没有你让我自己去面对那些烂摊子,去扛那些根本扛不住的压力……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角落里自怨自艾,或者,被家里那些破事拖回泥潭,永远也爬不出来。”

“你给我钱,是害我。你给我轻松的路,可能也是害我。你给了我一条最难走的路,一条差点把我压垮的路……但也正是这条路,逼着我用最快的速度,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逼着我不得不站起来,不得不去争,去抢,去想办法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话语里的力量,却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集成一股坚定而清晰的河流。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么说很幼稚,或者……很可笑。我也知道,你那么做,可能根本不是为了我好,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筛选,在考验,或者,只是不想让我这个‘麻烦’沾上你。”

“但不管你怎么想,”张艳红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对我而言,结果就是,我走过来了。我没有被压垮,我站住了。而且,我好像……开始摸到了一点,该怎么在这个地方,靠我自己,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样子的门道。”

“这条路是你铺的,荆棘是你放的,但每一步,是我自己踩过来的。骨头是我自己的,硬皮也是我自己摔打出来的。”她引用了韩丽梅在书房里说过的话,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认同,“所以,这句谢谢,我是真心的。不是为了讨好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告诉你,我好像,有点懂了。懂了你的选择,也懂了……我自己的路。”

话音落下,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听筒里,只有韩丽梅轻浅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那几乎不存在的、属于深夜的绝对寂静。

张艳红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韩丽梅会有什么反应。是觉得她矫情?是嗤之以鼻?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话打断她?

她不知道。她只是遵从了内心那股强烈的冲动,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心头一片空茫,却又奇异地感到轻松。仿佛某种淤积已久的东西,终于被排遣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韩丽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质感,很轻,很淡,却清晰地敲在张艳红的耳膜上:

“懂了,就好。”

只有三个字。没有评价,没有感动,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承认或否认张艳红那番话里的任何内容。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懂了,就好。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张艳红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眼眶也瞬间发热。她猛地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

她知道,这大概是她能从韩丽梅那里得到的,最接近“回应”和“认可”的表达了。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姐妹和解的戏码,只有一种基于残酷现实理解的、近乎冷酷的确认。

这就够了。

“嗯。”张艳红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稳住了,“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韩总,晚安。”

“……嗯。”韩丽梅的声音依旧很淡,“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张艳红慢慢放下手机,身体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遥远而冷漠。但她的心里,却仿佛有某个冰冻的角落,被一股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轻轻融化开了一道缝隙。

那句“谢谢你当时的铁石心肠”,说出来了。

而那句“懂了,就好”,她也听到了。

这就够了。对于她们这样一对姐妹,经历过那样的分离、隔阂、冰冷的交易和血与火的考验之后,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懂得”,或许,已经是她们之间,所能达到的、最深刻的理解与和解了。

未来依旧漫长,挑战依旧艰巨,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冰山,也远未完全消融。

但至少今夜,在说出那句话,并得到那三个字的回应之后,张艳红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更坦然、也更坚定地,走向那个模糊却必须抵达的未来了。

她关掉落地灯,走进了卧室。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她没有抗拒,任由自己沉入柔软的床铺。意识模糊前,最后闪过的,是书房窗边,韩丽梅那略显孤寂的侧影,和电话里,那句轻如叹息的——“懂了,就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