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明朗往前走了一步,跟马三炮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
“转基因花粉的活性能保持多久,你知道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把含有活性转基因花粉的土壤运到这里做绿化。”
“这里是开放环境,没有任何隔离措施。”
“花粉会随风飘散,会污染周边的农田和植被。”
“这叫主动扩散生物污染,是可以判刑的重罪。”
马三炮听到这话腿都软了一下,但他还在嘴硬。
“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谁都会说。”
“证据就在我背上。”
厉明朗把喷雾器从背上卸下来,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里面装的是草甘膦除草剂,跟我上次在东岭村用的是同一种。”
“如果这片草坪下面的土真的是普通营养土,喷了草甘膦草会死。”
“但如果是含有抗草甘膦转基因成分的土壤,草不会死。”
“马总,你敢不敢让我试一下。”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马三炮和厉明朗之间来回扫视。
钱科长从贵宾席上站起来想阻止,但他刚走到一半就被人群挡住了。
马三炮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坑里。
保安想上来抢厉明朗的喷雾器,厉明朗后退两步大声喊了起来。
“各位来宾,你们花几百万买的房子,草坪下面埋的可能是违禁物。”
“如果我说的是假话,马总让我喷一下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如果他不敢让我喷,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番话让围观的购房者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质问马三炮。
“马总,让他喷一下不就得了,你怕什么。”
“对啊,如果真的没问题喷一下又不会死。”
马三炮被逼到了墙角,他看了看钱科长想让对方帮忙解围。
钱科长装作没看见,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就在这时候一辆警车开进了会场,车上下来的人让马三炮彻底傻了眼。
是省厅的人,不是县里的人。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周组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接到群众举报,御龙湾项目涉嫌使用违规土壤材料。”
“现在请马三炮先生和相关责任人配合调查。”
马三炮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便衣把他架住。
“周组长,这是误会,我有合法手续。”
“手续的事情到局里再说,现在先跟我们走一趟。”
钱科长想偷偷溜走,被另一个便衣拦住了。
“钱科长是吧,你也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问题需要核实。”
厉明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放松。
周组长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郑副厅长让我转告你一句,他的人情你记住了。”
厉明朗点点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马三炮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东岭村,村民们的反应跟上次一样复杂。
有人开始后悔当初没听厉明朗的话,有人还在骂厉明朗坏了他们的财路。
刘老根站在自家门口发呆,他手里还攥着马三炮给的那两沓预付款。
这钱现在成了烫手山芋,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铁柱跑到农技站告诉厉明朗好消息,厉明朗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厉哥,马三炮被抓了你怎么不开心。”
“因为事情还没完,他挖走的那些黑土还在御龙湾。”
“那怎么办,让他们还回来吗。”
“还不回来了,已经铺成草坪了。”
“那东岭村的地怎么办。”
“重新培育土壤,最少要十年。”
厉明朗看着窗外那片被刮得光秃秃的土地,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三天后省里派来了新的调查组,这次不是来查马三炮的。
是来查整个耕地质量提升项目链条的,从县里一直查到省里。
钱科长第一个被带走,他供出了十几个收过马三炮好处的人。
那份土壤异地置换协议的签字人被逐个叫去谈话,有的当天就没回来。
马三炮在看守所里攀咬出了更大的人物,那个人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是省自然资源厅的一个副处长,也是御龙湾项目的幕后股东之一。
厉明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农技站整理材料,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叹了口气。
“这个坑比我想象的还深。”
铁柱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厉明朗想了想说。
“继续干我该干的事,帮村民把地养回来。”
“但是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不怕他们报复吗。”
“怕有什么用,怕就不干了吗。”
厉明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太阳晒着的荒地。
“铁柱,你知道黑土是怎么形成的吗。”
“不知道。”
“一千年才能形成一厘米,马三炮三天就刮走了五十厘米。”
“五万年的积累,三天就没了。”
铁柱听到这个数字愣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
“那我们能做什么。”
“能做的就是不让这种事再发生,然后慢慢等土壤恢复。”
“要等多久。”
“我们这一代人肯定看不到了。”
厉明朗说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那些被打乱的材料。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在那片没有黑土的荒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贪婪的代价。
一个月后马三炮的案子有了初步结论,他被以非法倒卖土地、主动扩散生物污染等多项罪名起诉。
御龙湾项目被叫停,那些已经铺好的草坪被挖开进行转基因检测。
检测结果跟厉明朗说的一样,土壤里含有大量活性转基因花粉。
整个别墅区被划为生物隔离区,已经交了定金的购房者纷纷要求退款。
开发商一夜之间从暴发户变成了过街老鼠,四处躲债。
厉明朗没有去参加任何庆功会或表彰仪式,他只是回到东岭村继续他的工作。
每天早上他都会去那片荒地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能自己长出来。
三个月过去了,第一批耐贫瘠的野草终于冒了头。
那些绿色的小芽虽然弱小,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顽强。
刘老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野草,老头的眼眶红了。
“厉主任,这地还能活过来吗。”
“能,只要我们不放弃。”
“要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您等不到您儿子能等到,您孙子肯定能看到这片地重新变绿。”
刘老根抹了抹眼睛,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厉明朗一眼。
“厉主任,对不起。”
“大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之前那些事,我不该骂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往前看。”
刘老根走了,厉明朗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野草发呆。
铁柱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厉哥,省里来文件了,你被提名今年的五一劳动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