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还不清的债(1 / 1)

厉时靳脸色很难看。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敞开着,里面是剪裁得体的西装,那身气场在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雨棠。”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

苏雨棠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厉先生。”

厉时靳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伸手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那叠被揉得皱巴巴的钞票和纸条,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苏雨棠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是她亲手写的欠条,那叠钞票是她要还的钱。

“还款。”她抬起头,平静地说。

“协议第二条写得很清楚,我在校期间的花费算借款。既然我有钱了,当然要还。”

厉时靳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手里的纸条、钞票捏成一团。

“五百块。”他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账?”

“是。”苏雨棠回答得很干脆。

“这是第一笔,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等我毕业工作了,连本带利都会给你。”

厉时靳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苏雨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了钱,我们就两清了?”

“难道不是吗?”

苏雨棠反问,眼睛清亮,“我们本来就是交易。既然是交易,就要算账。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别人?”

厉时靳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你肚子里怀着我的种,你就把我当成‘别人’?”

“那是两码事。”

苏雨棠固执,“孩子是孩子,钱是钱。厉先生,我希望我们能按协议办事。”

厉时靳看着她倔强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生,给她买最好的进口补品,甚至为了她跟家里闹翻。

结果在这个女人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可以用几百块钱来衡量的债务。

她宁愿住在拥挤的集体宿舍,吃食堂的大锅饭,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一点好意。

“按协议办事是吧?”厉时靳点了点头,怒极反笑。

“行。既然你要算账,那我们就好好算算。”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陈医生说过需要静养。宿舍那种环境适合你吗?”

“我觉得挺好。”苏雨棠打断他。

“那是你觉得。”

厉时靳语气强硬,“如果孩子因为环境恶劣出了问题,这笔账怎么算?你赔得起吗?”

苏雨棠咬了咬嘴唇,“我会照顾好自己,这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厉时靳仿佛听到了笑话。

“苏雨棠,你别忘了,这孩子姓厉。我有权决定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出生。”

周末的校园门口,两人的争执引得不少学生纷纷侧目。

苏雨棠不愿成为焦点。

“厉先生,这里是学校。如果你只是为了来吵架,那恕不奉陪。”

说完,她侧过身,想要绕过他离开。

厉时靳伸出另一只空手拦住她,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苏雨棠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放手。”

“跟我回去。”

厉时靳语气不容置疑,“周末宿舍没人照顾你,回四合院去。”

“我不回!”

苏雨棠的情绪也激动起来,“那里不是我的家,是你的地方!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伺候!”

“你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不是残废!”苏雨棠猛地甩开他的手,用力过猛,身体踉跄了一下。

厉时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了。

她扶着路边的树站稳,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

厉时靳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挫败感。

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对付什么样的对手都游刃有余。

偏偏在这个小女人面前,他总是有劲使不出。

她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好。”过了良久,厉时靳才开口。

“你不回就不回。”

他将手中的钞票、纸条,直接塞进苏雨棠怀里的书本缝隙中。

“这钱你拿回去。”

苏雨棠刚要拒绝,就被他打断。

“这是命令。”

“你要是敢再把这钱送回来,我就让阿诚把这学校的收发室拆了。你信不信?”

苏雨棠瞪着他,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

“还有。”厉时靳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下周陈医生会来学校给你做检查。你要是敢躲,我就直接去教室抓人。”

说完,他再也没看苏雨棠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随后掉头驶离。

只留下苏雨棠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书本夹着那叠钞票和纸条,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心跳。

还不要是吧?行。

那就记在账上。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连本带利地甩在他面前,让他再也没有理由干涉她的生活。

她转身往图书馆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雨棠?”

苏雨棠回头,只见路边的花坛后面,林晓燕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看样子是在那里站了许久。

林晓燕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闪烁。

“晓燕,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哦……我刚来。”林晓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又是他啊?”

苏雨棠点了点头,不想多解释,“嗯。一点私事。”

林晓燕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提着,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那车真气派,我听说那种车是进口的,得好几十万呢。咱们普通老百姓几辈子都挣不来。”

她的话里带着酸意,但苏雨棠此时心烦意乱,并没有听出来。

“车是他的,跟我没关系。”苏雨棠淡淡地说。

“怎么没关系呢?”林晓燕凑近了一些,语气急切。

“雨棠,咱们是不是好姐妹?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看他对你那态度……好像挺紧张你的。”

紧张?

苏雨棠觉得这个词用得太讽刺了,那叫控制,不是紧张。

“他是孩子父亲。”苏雨棠只说了这一句,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去自习室了,你要一起吗?”

林晓燕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了,我……我还有点衣服没洗,先回宿舍了。”

“好。”苏雨棠没多想,抱着书转身走了。

林晓燕站在原地,看着苏雨棠的背影。

那个背影虽然穿着朴素的旧衣服,甚至因为怀孕显得有些臃肿。

但在林晓燕眼里,此刻的苏雨棠却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刚才那一幕,她在花坛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英俊高大,气度不凡,更重要的是,他对苏雨棠的态度。

虽然两人在吵架,虽然男人看起来很凶。

但那个男人看苏雨棠的眼神,分明是想管又管不住、想狠又舍不得。

甚至最后他还硬要把钱塞回给苏雨棠。

那可是五百块!

林晓燕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二十块钱,五百块是她两年多的生活费,就这么被推来推去。

林晓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掉漆的铁皮暖水瓶,又看了看脚上补过的布鞋。

她自认长得不比苏雨棠差。

她是城里人,父母都是双职工,从小也是娇生惯养。

而苏雨棠呢?一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村姑。

未婚先孕,名声尽毁,整天沉着一张脸,也不爱搭理人。

除了学习好点,会写点文章,还有哪点比得上自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拥有了那样一个男人。

哪怕是吵架,那个男人开的也是进口轿车,穿的是高级西装。

而自己呢?

为了省几分钱的菜票,在食堂都要算计半天。

将来毕业了,顶多也就是分配个单位,嫁个普通的办事员,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凭什么?

她甚至希望那个男人能甩苏雨棠一巴掌,然后开车走人,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没有。

那个男人最后还是妥协了,还是把钱留下了,甚至还关心她的身体。

林晓燕咬紧了后槽牙。

风吹过,她觉得有些冷。

她提起暖水瓶,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苏雨棠刚才离开的方向。

她看着远处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眼神里的友善褪去,只剩阴冷。

“苏雨棠……”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不想跟他好,既然你把他往外推……”

“那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运气。”

林晓燕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重。

回到宿舍楼,刚好碰到从水房出来的赵玲。

赵玲端着脸盆,看见林晓燕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撇了撇嘴。

“怎么了这是?丢钱了?”

平日里,林晓燕肯定会笑着怼回去。

但今天,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赵玲,突然觉得这个平时令人讨厌的势利眼,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赵玲。”林晓燕开口,声音有些低。

“刚才在校门口,我看见苏雨棠了。”

“看见就看见呗,那个大肚婆有什么好看的。”赵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我看见有个男人开着轿车来找她,两人好像吵架了。”

林晓燕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赵玲的表情。

赵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吵架?是不是那个男人不要她了?”

赵玲把脸盆往地上一放,凑了过来。

“我就说嘛,这种靠肚子上位的女人,迟早会被人甩了。怎么着?是不是哭着求人家别走?”

林晓燕摇摇头,语气古怪,“不是。是那个男人给她钱,她不要。然后那个男人非要给,两人拉拉扯扯的。”

“我看那男人好像挺生气的,说她不识好歹。”

“什么?”赵玲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给钱还不要?她是傻子吗?还是在那儿装清高呢?”

“谁知道呢。”林晓燕叹了口气。

“不过那男人看起来真有钱,那车一看就是大领导坐的。赵玲,你说苏雨棠到底什么来头啊?怎么能认识这种人?”

赵玲冷哼一声,“什么来头?狐狸精呗!这种人最会勾引男人了。看着老实,背地里指不定多骚呢。”

她重新端起脸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等着吧,既然吵架了,那就离被甩不远了。到时候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在学校待下去!”

赵玲扭着腰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

林晓燕站在走廊里,看着赵玲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赵玲是个大喇叭。

不出明天,关于苏雨棠在校门口和男人拉扯、装清高、惹怒金主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中文系。

林晓燕转身进了宿舍。

苏雨棠的床铺收拾得很整洁,床头放着那本《当代文学》。

林晓燕走过去,伸手抚摸着杂志封面上“苏雨棠”那三个字。

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大作家。”她轻声说着。

“咱们的日子,才刚开始呢。”

……

图书馆里。

苏雨棠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翻开书本。

书页间夹着的那叠钞票露出其中一角。

她把那叠钞票、纸条拿出来,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这五百块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但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她要把这一章的复习资料看完,然后构思下一篇小说的大纲。

只有握住笔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至于厉时靳,被她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寸的书桌之外。

窗外,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