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平安安马明者(1 / 1)

有了厉先生这棵大树,张东健算是真正开了眼。

随时能请教,听的是深入浅出的剖析,看的是寻常学生接触不到的内部材料,

那些原本枯燥的经济理论,渐渐在他脑子里活泛起来,有了血肉筋骨。

经济系的同学们最先察觉异样。

系主任厉先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条“小尾巴”。

上课前帮着拎包拿教案、泡茶润喉那是常事,

关键是,只要是厉先生的课,甭管是不是他们世经班的,后排准保坐着张东健,埋头记笔记的劲头比谁都足。

渐渐地,“厉主任亲收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燕大这片池塘里激起不小涟漪。

“啧,听说了吗?就那个写小说的张东健,被厉老收入门墙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鲤鱼跳了龙门…以后前途无量啊。”

“人家有那才气,厉老那是惜才…”

羡慕、好奇、议论纷纷。

张东健却把外头的嘈杂一概甩在脑后,像块掉进深潭的海绵,只顾着贪婪地吸水。

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共课,索性请了假,整日泡在厉先生那间堆满书卷的办公室里。

除了啃那些砖头厚的专业书,最大的宝贝,是厉先生允许他翻阅的一些不涉密的内部会议记录和调研简报。

纸页间那些勾画批注、不同意见的碰撞、最终决策的权衡,

比任何教科书都生动地勾勒出上层思考的脉络与肌理。

这机会,千金难换。

下午,厉先生和陈教授都有课外出,办公室里只剩张东健一人。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张东健没敢替老师应门,小跑过去拉开。

门外站着两人,前面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板笔挺如松,穿着半旧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一股久经沙场又执掌一方的气质扑面而来。

见开门的竟是个毛头小伙子,明显愣了一下,后退半步,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

“您是找厉先生的吧?”

张东健侧身让开,回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厉先生这节有课,估计快下课了,您里边请稍坐。”

来人也不多客气,点点头:“打扰了。”

便领着身后一位三十出头、神情精干的青年走了进来。

张东健手脚麻利地请他们在待客的旧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暖瓶和茶杯,洗杯、沏茶,动作熟稔。

那人多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开口,声音洪亮:

“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是厉先生的家里人?”

“不是,”张东健停下动作,转身笑了笑,恭敬答道,

“我是厉先生的学生,在这儿帮着整理点资料。”

“哦?学生?”

来人微微颔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历先生带的学生,似乎没这号年轻面孔。

倒是他身后那青年干部眼睛一亮,凑近低声快速说了两句。

中年人闻言,眉梢一挑,看向张东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欣赏。

“你是……写《瓜子的春天》那个张东健?”他语气笃定,不等回答便接着说,

“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立足老百姓的营生,说实在话,摆实在理,这个视角和立场,值得提倡!”

“您过奖了,当时也是有些感触,胡乱写的。”

张东健连忙谦逊一句,心里却纳闷这位气场强大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那青年干部很是机敏,接过话头主动介绍:

“张同学,这位是我们招商局的欧阳如山局长。

我是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劳动人事处的马明者。”

招商局?张东健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

但“蛇口工业区”几个字,像一道电光劈进脑海。

蛇口特区!改开的第一个试管!而眼前这位欧阳局长……

嚯!张东健瞬间将名字与记忆中的形象对上号。

一位真正从战火中走出的老同志,打过硬仗,立过功勋,1979年受命掌舵蛇口,是名副其实的“改开闯将”!

张东健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再次问好:

“欧阳局长,您好!马同志,您好!我是张东健,厉先生的学生。”

“坐,坐,别拘着,我又不吃人。”

欧阳如山笑起来,脸上的严肃化开,显得和蔼许多,他指了指沙发,

“你那篇文章,是真不错。我听说后来有些不同声音?别管那些!该写就写,该说就说,

只要站在RM的立场上,就有人支持!”

这话说得坦荡直接。

“谢谢欧阳局长鼓励。”张东健心里一暖。

旁边的马明者笑着补充:

“局长,张同学最近在《当代》杂志上连载的历史小说《万历首辅张居正》,反响也很热烈。”

“哦?这我倒没来得及看,写的什么?”欧阳如山兴趣更浓了几分。

张东健有点不好意思自夸,马明者便简要介绍了几句:

“是写明代改开家张居正的,虽然是历史题材,但......不少读者说能从中看到些现实的影子……”

欧阳如山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看向张东健的目光已不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找到同类”的欣喜。

他是一位真正的思想开明者,

后来在88年《人民日报》上撰文引用伏尔泰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让这句话在民间广为流传。

“好,好!看来老厉不止是收了棵好苗子啊!”欧阳局长朗声笑道。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厉先生夹着讲义走了进来,

一见屋里的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欧阳局长?您这可是稀客!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

欧阳如山起身握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老厉。我这是碰到难处,到你这位经济专家这儿取经来了!”

“还有能难住您这位‘开路先锋’的事儿?”

厉先生边放下东西边打趣,两人关系显然十分熟稔。

“嗨!”欧阳如山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沙发,眉头微锁,

“万事开头难呐!更何况,我们蛇口顶着‘第一个经济特区’的名头?

既然做了所有特区的‘老大哥’,这河,我不先摸着石头过,还能指望谁?”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抱怨,只有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担当,掷地有声。

厉先生神色也郑重起来,瞥见一旁肃立的张东健,便道:

“东健,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先回……”

“哎,不用!”欧阳如山却笑着摆手打断,

“让孩子听听无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再说了,你的徒弟,不就是咱们自己人?听听这些实际的困难,比光啃书本强。”

厉先生指着欧阳如山笑了笑,转头对有些惊喜的张东健吩咐:

“那你就好好听着,多看,多思,少插话。这里头的东西,课本上没有。”

张东健用力点头,赶紧给几位续上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坐到角落的凳子上,竖起耳朵。

欧阳如山收敛了笑意,切入正题:

“难处主要有两个。头一件,上个月,以香江李家诚、霍因东为首的十三位香港顶尖富豪,组团到蛇口参观,

说是想参股、共同开发蛇口的意思。

这件事,我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经济分析和判断。”

厉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件事,利弊都很明显。从纯经济角度讲,引入他们的资本、技术和管理经验,

能极大加快蛇口的开发速度,解决我们资金和经验的燃眉之急,是个快车道。

但从另一层面讲……”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你也清楚,‘立场’和‘性质’问题,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剑。让这么多……嗯,颇具影响力的香江资本,

深度介入第一个特区,XX风险和社会议论,不得不慎之又慎。”

欧阳如山凝神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张东健在角落里,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后世的发展轨迹他是知道的,蛇口因为初期在某些方面相对谨慎,

虽然起步最早,但很快被政策更灵活、胆子更大的深城超越。

此刻亲耳听到欧阳局长吐露这“第一人”的艰难抉择,

他才真切体会到,那“摸着石头过河”的每一步,

都伴随着何等巨大的思想压力和现实风险。

症结,果然还是在观念的桎梏上。

蛇口特区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可说起招shang银行和平平安安保险公司,很多人就能知道。

嗯?平平安安保险?马明者?

嘿,老登,原来是你啊!

张东健看向在一旁认真听着谈话的马明者,眼神一眯,

后世,每到还款日期的时候,我可是被你‘骚扰’了好多年啊!

想起因为没钱,那一长串的拨打给亲戚朋友的骚扰电话,张东健就狠的牙痒痒....

我那烂名声,就是你特么给搞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