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查不出来,你脑袋就等着搬家吧(1 / 1)

审刑院的正堂里,日头偏西,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堂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赵野坐在苏颂那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上半身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那堆散乱的卷宗,睡得正香。

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那卷《大名府张顺私铸案》的封皮上洇湿了一小块。

他太累了。

昨晚在樊楼折腾了一宿,今早又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这会儿紧绷的弦一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击声在耳边炸响。

赵野猛地一激灵,身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官帽歪在一边,眼神迷离,张嘴就喊。

“下班了?吃饭了?”

苏颂站在桌前,黑着脸,手里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姿势。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年轻御史,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伯虎。”

苏颂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还是当值的时候,你就在上官的班房里呼呼大睡?”

赵野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

“苏知院,您可算回来了。”

他从椅子上绕出来,一边整理歪掉的官帽,一边抱怨。

“我这不是在等您么。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这审刑院的椅子又太舒服,一时没忍住……”

苏颂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站着的一个人。

“行了。”

苏颂指着那人。

“介绍一下。”

“这位是皇城司,亲从官指挥使,凌峰。”

赵野顺着苏颂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立在门口逆光处。

这人身长八尺有余,穿着一身紧窄的黑褐色武官袍,腰间束着铜扣革带,挂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刀。

那张脸棱角分明,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眉骨斜插进鬓角。

赵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皇城司的人,身上的味儿都不一样,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血腥气。

他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笑。

“见过凌指挥使。”

凌峰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抱拳回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赵侍御客气。”

“卑职奉官家口谕,协查办案,听候赵侍御差遣。”

赵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保镖看着是挺猛,但怎么感觉像是来监视自己的?

苏颂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

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银牌。

“赵野,拿着。”

赵野凑过去,伸手接过那块银牌。

银牌入手冰凉,分量极重,正面刻着“皇城司”三个篆字,背面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蟠龙。

“这是……”

“官家特旨。”

苏颂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赐你银牌,专旨查案。”

“持此牌者,可调动沿途州县厢军配合,可直接提审五品以下官员。”

“若遇阻挠办案、销毁证据、暴力抗法者……”

苏颂停顿了一下,目光凌厉。

“先斩后奏。”

赵野手里的银牌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颂,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先……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从苏颂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赵野耳朵里,却像是四声惊雷。

这权利太大了。

大得有点烫手。

“苏知院,官家这……这是不是有点太……”

苏颂没理会赵野的震惊,自顾自说道。

“官家对你,那是荣宠之极,信任之极。”

“不单单给你银牌,派皇城司精干护着你。”

“连七十二名官员也被调往闲职。”

赵野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没有喜悦。

只有惊恐。

“苏……苏知院。”

“不至于吧?”

苏颂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怜悯。

“不至于?“

“赵伯虎。”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你要办的是什么案子?”

“那是七十二个官员!”

“如今官家一道旨意,把他们的官职都停了,把他们发配去修史,去教书。”

“这可是断人前程,毁人饭碗的大仇!”

苏颂的脸凑近了赵野,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儒雅的脸竟显得有些阴森。

“那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的罪。”

“你觉得,那些人会坐以待毙吗?”

“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若是真让他们觉得没了活路,你以为,他们不敢让你死在大名府?”

“轰!”

赵野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锅粥。

暗杀?

这不是大宋吗?

这可是文人治国、号称“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啊!

历史上也没听说过几次这么激烈的党争暗杀啊!

“不……不会吧?”

赵野的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咱大宋朝……有人敢做这种事?”

苏颂看着他,目光幽幽。

“伯虎。”

“官场如战场,刀光剑影,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要狠。”

“稍不留神,便是身死道消。”

苏颂叹了口气,转过身,背着手看着窗外。

“我年轻时,也如你一般,嫉恶如仇,觉得只要占着理,便天下大可去得。”

“但入了京,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多了人心鬼蜮……”

他摇了摇头。

“不说也罢。”

“你是聪明人,应该懂的。”

赵野看着苏颂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懂啊!

他就是想被贬个官,回家当个富家翁,过过逍遥日子。

怎么现在这剧本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贬官路线?

这是送命路线啊!

他手里拿着那块银牌,此刻只觉得这东西烫得要命,恨不得立马扔出去。

“苏知院……”

赵野吞了吞口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其实……其实我觉得这案子……”

苏颂猛地转过身。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嗯?”

一个鼻音,带着浓浓的威压。

“赵伯虎,你莫不是怕了?”

苏颂指着赵野手里的文书。

“七十二位官员的调职旨意,政事堂已经发下去了。”

“几位宰执都已经署了名。”

“官家在宫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个时候,你说你不干了?”

苏颂冷笑连连。

“你哪怕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把火是你点的,这刀是你拔的。”

“你若是不去查出个结果来……”

“呵呵。”

这一声“呵呵”,听得赵野头皮发麻。

“如……如何?”

赵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是不是就算我无能?是不是就贬我的官?让我回家种地?”

“种地?”

苏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想的倒是挺美。”

他逼近赵野,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查不出来,那就是诬告朝廷命官。”

“欺君之罪,加上构陷大臣之罪。”

“而且是你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逼得官家动了这么大的手笔。”

“若是最后是个乌龙……”

苏颂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届时,官家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只能借你的头一用。”

赵野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心凉了。

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原来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不仅深,下面还插满了尖刀。

贬官?

那是天堂才有的待遇。

现在的选项只有两个:

要么查清案子,把李岩那帮人送进大牢,自己活下来。

要么查不清楚,被李岩那帮人弄死,或者回来被皇帝砍头。

这就是个死局啊!

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了!

“所以……”

苏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最好赶紧出发。”

“迟则生变。”

“现在卷宗里就能看出来大问题,证明李岩他们手脚并不干净。”

“你只要能在大名府查出点东西,不管大小,哪怕只是一本账册,一个证人。”

“那都有个交代。”

“但若是拖得久了,等人把证据清理干净,把人证都灭了口……”

苏颂没有说完。

但赵野懂了。

真的懂了。

时间就是生命。

这话以前是口号,现在是催命符。

赵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块银牌往怀里一揣。

他又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书,胡乱塞进袖子里。

眼神变了。

刚才的恐惧和退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走!”

赵野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他看都没看苏颂一眼,转身就往门外冲。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

“苏知院!我先走了!”

“我去河北了!这就去!”

“这破汴京我是一刻也不待了!”

苏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身影,一脸的无语。

这小子,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想辞职,这一转眼跑得比谁都快。

真的是……

还没等他感叹完,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凌峰也动了。

这汉子对着苏颂抱拳一礼,动作依旧干脆。

“苏知院,卑职告退。”

“定护赵侍御周全。”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苏颂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

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赵伯虎啊。”

“愿你能扫除奸佞,还我大宋一片朗朗乾坤。”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你去冲杀。”

“这汴京城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

“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为你顶住。”

“而河北……”

“就得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