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朕不安(1 / 1)

赵野的声音在回荡。

下面那几十名官员,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骂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赵野手中那把剑。

赵野站在车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尔等是要造反么?”

造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谁敢接?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声响起。

凌峰站在马车旁,看到天子剑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刀锋森寒,直指面前的官员。

“皇城司听令!”

凌峰大吼。

“在!”

数十名亲从官齐声暴喝,同时拔刀。

“哗啦——”

一片刀光闪过。

亲从官们迅速变阵,将马车护在中间,刀尖对外,杀气腾腾。

赵野请出了天子剑。

那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辱骂的御史,而是代表着皇帝本人。

冲击御驾,那是诛族的死罪。

作为皇帝亲军,皇城司必须要有态度。

刚才还气势汹汹、指着赵野鼻子骂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巨变。

那个叫周正的御史,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天……天子剑……”

“他……他怎么会有天子剑……”

他们根本没收到消息。

若是知道赵野手里有这玩意儿,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堵门啊。

这哪里是堵赵野?

这分明是堵皇帝!

赵野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如丧考妣的官员。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见天子剑如天子亲临!”

赵野再次大喝。

“还不行礼?”

行礼?

给赵野行礼?

他们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服气。

赵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幸进、手段残忍的酷吏,凭什么受他们的大礼?

可那把剑就在那悬着。

那把剑代表的是赵顼,是当今官家。

不行礼,就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这帮人平日里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把君臣父子喊得震天响。

如今君就在面前,他们敢不拜?

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那是把把柄往赵野手里送。

周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赵野那张冷漠的脸。

坚挺的腰椎最终还是弯了下去。

“臣……”

周正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参见官家!”

他双手抱拳,长揖及地,腰弯成了九十度,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怕心里再憋屈,再不甘,也只能照做。

“臣等……参见官家!”

几十名官员,稀里哗啦地弯下了腰。

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在皇权面前,不得不弯了下去。

“官家圣躬安!”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股子不情愿,但终究是喊出来了。

围观的百姓们,原本还在看热闹,还在被官员们的言语所左右,觉得赵野是个坏人。

可此刻,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对着赵野……不,对着赵野手里的剑行此大礼。

他们哪里还敢站着?

“噗通!”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紧接着,像是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百姓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民叩见官家!”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东华门外炸响。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赵野站在马车顶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看着下面跪伏在地的几千人。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

一把剑,就能让这些自诩清流的官员低头,就能让万千百姓跪拜。

赵野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百姓可免礼。”

赵野开口,透着股子温和。

“起身。”

百姓们闻言,纷纷磕头谢恩,然后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们看着车顶上的赵野,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好奇。

赵野没有让官员们起身。

他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那些还保持着长揖姿势的官员。

周正等人的腰都快断了,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们不敢动。

没有“平身”的旨意,谁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对于这些官员来说,都是煎熬,都是羞辱。

赵野看着他们那副撅着屁股、狼狈不堪的模样。

冷笑一声。

“你们问官家安否?呵。”

赵野手指众人。

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朕不安。”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声“天子剑在此”还要沉重,还要震耳欲聋。

周正弯着腰,双手抱拳过头顶,脸面几乎贴到了沾满尘土的青砖上。

他身上的官袍此刻有些凌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风一吹,凉意钻心。

僭越!

这是赤裸裸的僭越!

自大宋立国以来,除了坐在垂拱殿龙椅上的那位,谁敢自称“朕”?

赵野这是疯了?

周正很想抬头,想指着赵野的鼻子大骂他大逆不道,想喊来禁军把这个狂悖之徒拿下。

但他不敢。

不仅是他。

他身后那几十名官员,也不敢。

没人敢去赌。

毕竟赵野违不违礼制,最终解释权在皇帝身上。

若是官家事后承认了这句话,说那就是他的意思,那跳出来的人就是抗旨,就是欺君。

大宋不杀士大夫,那是祖宗家法。

但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东华门外,几十名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对着一个站在车顶上的年轻御史,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而那年轻御史,也不叫起,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偏西,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周正的双腿开始打颤。

这种长揖的大礼,最是费力。

腰要弯下去,手要举过头顶,膝盖还得绷直了。

平日里行礼,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酸麻的感觉从腰处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两条腿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汗水顺着周正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擦。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拼命维持着身形的稳定。

不能倒。

倒了就是御前失仪。

赵野站在车顶,手里提着那把天子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这群人。

赵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笑意。

痛快吗?

痛快。

看着这帮平日里只知道在那之乎者也、正事不干一点、整天想着怎么勾心斗角的官僚吃瘪,确实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但他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

这也就是在宋朝。

这要是在明清。

就凭这帮人刚才敢堵门骂街,敢冲击御驾。

他赵野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废话。

直接一声令下,让锦衣卫把裤子扒了,摁在地上就是一顿廷杖。

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打得他们鬼哭狼嚎。

可惜。

这里是大宋。

赵野的目光再次落在周正身上。

那小子身子抖得最厉害,估计快撑不住了。

“行了。”

赵野心里盘算着火候。

若是真让人晕在这儿,也不好收场。

他把剑往怀里一抱,身形一晃,从马车顶上跳了下来。

“砰。”

官靴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那群官员面前,声音平淡。

“都起来吧。”

“官家若是知道你们这么懂礼数,想必也会欣慰的。”

听到可以起身了,周正等人如蒙大赦。

“谢……谢官家。”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透着股子有气无力。

众人试着直起腰。

“咔吧。”

不知是谁的腰椎发出了一声脆响。

“哎哟……”

几声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

众官员看着赵野,眼里满是怨毒。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

赵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

然后,咧嘴一笑。

“看什么看?”

“没拜够?”

“要不再来一炷香的?”

众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野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

“我什么我?”

赵野把脸一板。

“本官手里拿的是天子剑,你指着本官,就是指着官家。”

“你想造反?”

众官员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无赖!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内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东华门那朱红的大门内,一道灰色的身影正飞奔而出。

是张茂则。

他一路小跑,穿过禁军的守卫,直接冲进了人群。

看到赵野和那群官员还在那对峙,张茂则脚下一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没打起来。

张茂则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

快步走到人群中央。

“有旨意!”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赵野,还是那些刚刚直起腰的官员,全都神色一肃。

官员们虽然恨赵野,但对皇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众人再次弯腰拱手,只是这次,动作比刚才要利索得多。

“臣等接旨!”

张茂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野身上。

“官家口谕。”

“宣殿中侍御史赵野,即刻入宫觐见!”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正那一帮人。

“另。”

“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并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入宫?

现在?

这都什么时辰了?

这太阳都要落山了。

按大宋的规矩,除非是发生边关急报或者是天大的变故,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召见群臣。

难道是因为堵门的事?

官家要问罪?

还是说……

赵野也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看着张茂则。

心中也有些好奇。

张茂则传完口谕,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宫。

他迈着碎步,来到赵野身旁。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

张茂则压着嗓子开口,低得只有赵野一个人能听见。

“赵侍御。”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

“刚才联袂入了福宁殿,找官家说话去了。”

“官家让你准备好。”

赵野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随即,他恍然大悟。

怪不得。

原来是那帮大佬坐不住了。

他不由得有些叹气。

自己好像离自己的目标越走越远了。

不过他也没太过多后悔,他的性格就这样,改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转身对凌峰耳语一番。

随后看向皇宫。

“呵,无非就是道德绑架罢了,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才道德绑架,什么才叫政治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