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奇怪的夜景(1 / 1)

垂拱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赵野站在台阶上,脸上满是疲惫。

累。

是真的累。

这十来天,从汴京到魏县,从魏县到大名府,再杀回来。

神经一直崩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现在这根弦松了。

那种疲惫感就像是潮水一样袭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就想找张床,把被子一蒙,睡他个昏天黑地。

“伯虎。”

忽然身后传来苏颂的呼喊声。

赵野连忙转身,拱手行礼。

“苏公。”

“恭喜了。”

苏颂看着赵野,伸手捋了捋胡须。

“直秘阁,特进绯。”

“这可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典。”

“你这一步,算是跨过去了。”

赵野苦笑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苏颂。

“苏公就别取笑下官了。”

“今日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苏颂闻言,莞尔一笑。

“你也不是第一次得罪了,你怕过?”

“再者说。”

“只要你心正,只要你身后站着理,站着百姓。”

苏颂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又指了指远处的宫门。

“官家看得见。”

“天下人也看得见。”

“今日朝堂之事,加上你那首词,天下读书人哪怕不认同你的手段,也得敬你三分。”

赵野笑笑,没有回话,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今日殿上,多谢苏公仗义执言。”

这满朝文武。

看着他被吕惠卿围攻,看着他被周正等人发难。

只有苏颂。

只有这个老头,肯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这份情,赵野记下了。

苏颂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

“谢我做甚?”

“老夫帮你,非是为了私情。”

“而是出于公心。”

苏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望着这巍峨的皇城。

“大宋需要你这样的臣子。”

“敢说话,敢做事。”

苏颂转过头,看着赵野,眼神里透着股子长辈的慈爱。

“伯虎啊。”

“你还年轻。”

“官家也年轻。”

“你有品行,有才情,更有为天下万民请命的决心。”

“将来必能辅佐官家,成就一段伟业。”

“老夫老了,能做的不多了。”

“但这路,还得有人接着走。”

苏颂伸出手,拍了拍赵野的肩膀。

赵野听着这些话。

心里有些无奈。

他其实真没想那么多。

什么伟业,什么万民。

他只想贬到山区当个小官,然后激活系统当个富家翁,每天喝喝茶,听听曲,晒晒太阳。

现在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都是阴差阳错。

但此时他也只能陪着笑,时不时点点头。

“苏公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定不敢忘。”

苏颂见赵野态度恭顺,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早些回去歇着吧。”

“你也累坏了。”

苏颂说完,迈步走下了台阶。

赵野目送苏颂走远。

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才收回目光。

“唉。”

赵野叹了口气。

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也往宫外走去。

出了东华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边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各家的马车,都停在宫门外的广场上,等着自家的官人们散朝。

赵野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

没人。

没车。

他这才想起来。

他那辆从大名府坐回来的马车,是赃物。

进宫后,就被皇城司的人拉去充公了。

“得。”

“十一路,最稳当。”

赵野迈开腿,往城南方向走去。

汴京城的冬夜,是真冷。

风不大,但是阴。

赵野一边走,一边搓着手。

时不时还跺两下脚。

“嘶——”

“这鬼天气。”

“还好没下雪。”

赵野嘴里碎碎念着,以此来分散注意力,对抗寒冷。

而在后面。

司马光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出了宫门。

“相公,车备好了。”

司马府的老管家赶紧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想要给司马光披上。

那马车也是特制的,车厢里早就生好了炭盆,暖烘烘的,连车帘子都是用的厚毛毡。

司马光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大氅。

刚要往身上披,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前面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上。

那是赵野。

在那宽阔且空旷的御街上,那个穿着单薄绿袍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有些萧索。

司马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赵伯虎?”

旁边的富弼也走了出来,顺着司马光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

“是他。”

司马光沉默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狐裘那柔顺的毛领。

暖和。

真暖和。

可这暖和,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有些刺挠。

“相公?上车吧,外头风大。”

管家见司马光发愣,小声催促了一句。

司马光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辆暖烘烘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

突然。

他把手里的狐裘大氅往管家怀里一塞。

“不坐了。”

管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公?您说什么?”

“我说,不坐了。”

司马光声音透着股子倔强。

“我要走回去。”

“啊?”

管家彻底懵了,看了一眼这黑灯瞎火的御街,又看了一眼自家老爷那把老骨头。

“相公,这……这离府上还有好几里地呢。”

“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

“多嘴!”

司马光瞪了他一眼。

“赵伯虎能走。”

“老夫难道就走不得?”

司马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

“赵伯虎虽行事狂悖,手段酷烈,老夫不喜。”

“但若论品行,吾亦不如矣。”

司马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此乃纯臣。”

“面对如此纯臣,老夫若是坐在这暖车里,心不安。”

说完,司马光不再理会管家,迈开步子,踩着青石板,朝着赵野的方向走去。

管家没办法,只能苦着脸,牵着空马车,跟在后面。

这一幕,被刚出来的文彦博、吕公著等人看在了眼里。

文彦博正准备上轿子,一只脚都跨进去了。

看到司马光这番做派,他又把脚缩了回来。

“君实,这是作甚?”

文彦博问向一旁的富弼。

富弼指了指前面。

“你看那边。”

文彦博望过去,随即苦笑一声。

“这...”

“他这一走,咱们怎么办?”

“若是坐了,岂不是显得咱们贪图安逸,不如他司马君实,更不如那个赵野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挥手让侍从退下。

“罢了,罢了。”

“走走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这位枢密使也背着手,加入了步行的行列。

这一下,直接产生了连锁反应。

旧党的大佬们都步行了。

后面的官员一看,这哪敢坐车啊?

文坛领袖,宰相、枢密使都走着呢,你一个小官坐车里舒坦?

明天还要不要在官场里混了?

于是乎。

东华门外出现了奇景。

几十辆马车、轿子,空荡荡地跟在后面。

几十名穿着紫袍、绯袍、绿袍的朝廷大员,在那寒风呼啸的御街上,甩着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没有交谈。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气氛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

赵野走在最前面。

他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今晚这风,有点邪门。

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被人盯着一样?

不过他也没多想,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躲进自己的被窝好好睡一觉。

想到这,他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