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1 / 1)

王安石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举起笏板,过头顶,腰身折了下去。

“官家,臣有罪。”

话音落下,群臣侧目。

赵野眉毛挑了一下,不知王安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可不相信王安石是怕了。

王安石直起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刚才的阴沉都散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臣之族侄王诺,以及太学、国子监部分学子,今日所为,确是大错。”

王安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无论缘由为何,于宫门禁地,对朝廷命官有推搡之举,致使赵侍御倒地,此乃目无法纪。”

“更有甚者,部分太学生此前口出狂言,羞辱寒门同窗,有违圣人教诲,败坏士林风气。”

说到这,王安石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新党官员。

随后,他又转回身,对着赵顼再次一揖。

“此皆臣平日约束族人不力,教化门下无方所致。”

“臣身为宰执,未能以身作则,致使后辈如此狂悖。”

“臣请官家,降罪于臣,罢去臣身上一切职事,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吕惠卿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罢相?

为了这事,王安石要辞职?

赵顼也是一愣,放在御案上的手抖了一下。

他只是想敲打一下他们,可没想过现在就让王安石滚蛋。

新法正如火如荼,若是王安石走了,这摊子谁来接?

还没等赵顼开口挽留。

王安石直起腰,话锋猛地一转。

“然!”

声音陡然拔高。

他伸手指着殿外。

“官家明鉴,今日东华门外之乱,并非单方之过。”

“那些各地赴考的学子,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心中愤懑。”

“但在御驾之前,宫门之外,聚众斗殴,将读书人的体面置于何地?”

“将朝廷的威仪置于何地?”

王安石往前逼了一步。

“赵侍御刚才说,王诺等人逼迫官家。”

“那这几百名寒门学子,冲击禁军防线,在天子脚下大打出手,难道就不是逼迫官家?”

“难道就不是御前失仪?难道就不是大不敬之罪?”

赵野听到这,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图穷匕见了这是。

“若只严惩王诺等人,而放纵彼等,则国法何在?公道何存?”

“臣恳请官家,一视同仁!”

“依大宋律,凡冲击宫门、御前斗殴者,无论缘由,皆当杖责,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请官家下旨,将今日参与殴斗之所有学子,无论是太学、国子监,还是各地举子,一律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审!”

“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之公正!方能平息物议!”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这话比刚才赵野那番话还要狠。

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太学生和国子监生员也就百来人,大多还是官宦子弟,革去功名虽然肉疼,但家里有权有势,总有别的出路,大不了过几年再恩荫入仕。

可那几百名寒门学子呢?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希望!

若是革去功名,永不录用,那就是断了他们的命根子,甚至是断了他们全家的活路!

王安石这招狠啊,以退为进。

新党众人反应极快。

韩绛第一个跳出来,手持笏板。

“臣附议王相所言!”

“律法面前,当一视同仁!不可偏废!”

邓绾紧随其后。

“臣附议!既然要罚,那就都罚!谁也别想跑!”

曾布也出班。

“臣附议!请官家下旨,彻查所有涉事学子!”

一时间,新党官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臣等附议!”

“严惩!必须严惩!”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是赵野把刀架在王诺脖子上。

现在变成了王安石把刀架在了那几百名寒门学子的脖子上。

赵顼坐在上面,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把这几百人都抓了。

明年春闱在即,若是把这些举子都废了,那科举还考不考?天下读书人还不造反?

赵顼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赵野。

“赵卿。”

赵顼语气平淡。

“王相说得也有道理,法不阿贵,亦不阿贫。”

“你觉得呢?”

赵野此时也不捂胸口了,也不喊疼了。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两人对视。

赵野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王相公,果然是王相公。”

“大义灭亲,下官佩服。”

王安石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淡淡说道。

“赵侍御谬赞了,老夫只是依律办事。”

赵野面带微笑。

他知道,这局没法再僵持下去了。

自己肯定不能真让那支持自己的学子被革去功名。

况且自己今天纯赚,一点亏没吃,也没必要死咬着不放。

赵野转过身,对着赵顼拱手。

“官家。”

“王相所言,确有道理。”

“法理之上,确应公正。”

赵野这话一出,殿内众臣都不由得有些紧张。

生怕赵野脑子一抽,真让所有学子一起受罚。

然而,赵野话锋一转。

“不过……”

“臣以为,今日之事,究其根源,实乃年轻学子血气方刚,一时激愤所致。”

“双方皆有冲动之处。”

赵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安石,又看向赵顼。

“若论初心,除了极少数蓄意挑衅者,大多并非真欲对抗朝廷。”

“明年春闱在即,天下英才汇聚京师。”

“若因一时冲突,便大规模拘捕、处罚数百名学子,不仅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恐耽误国家选才大计。”

赵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臣不忍见这些学子,因为一时糊涂,便毁了一生。”

“所以……”

赵野再次拱手,腰弯了下去。

“臣恳请官家,宽大处理。”

“不如就此作罢,由礼部、国子监出面,对双方严加训诫,令其深刻反省即可。”

“以示朝廷宽仁,亦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给了王安石台阶下,又保全了寒门学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宽宏大量的长者形象。

赵顼听完,嘴角勾起。

他看向下方群臣。

“众卿以为如何?”

这时候,旧党的人知道该出场了。

反正自己不吃亏,息事宁人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损失。

而且,卖个好给天下学子,何乐而不为?

司马光率先出列,手持笏板。

“老臣以为,赵侍御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年轻人偶有行差踏错,重在教化引导,而非一味严惩。”

“若真将这数百人革去功名,恐引发士林动荡。”

“臣附议赵侍御之策,宽宥为主,训诫为辅。”

富弼也走了出来。

“臣附议。”

“圣朝以仁治天下,当给这些学子一个机会。”

文彦博也点头。

“臣附议。”

一时间,殿中风向大变。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新党,此刻也都闭了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只要不把事情闹大,其他的都好说。

王安石见状,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也是兵行险着,真要是把几百人都抓了,这罪名他也背不起。

王安石拱手。

“赵侍御既有此仁心,老夫亦无异议。”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诺等人,回去后,老夫定当严加管教,禁足三月,令其闭门思过。”

这算是表态了。

赵顼见火候到了,便不再犹豫。

他手一挥。

“既如此,便依众卿所议。”

“今日东华门外之事,双方各有过错。”

“念在其多为年轻学子,且科举在即,朕特予以宽宥。”

“着礼部、国子监,将涉事学子带回,严加管束训诫,不得再犯!”

“若有再敢滋事者,定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