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在账册解谜这件事上没有做什么隐瞒,所以王干炬带着经历司一干官吏,很快就将这些账册破译完成。
也正是因为他没有隐瞒,王干炬拿到汇总的数据后,只觉得浑身冰冷。
短短两年间,自通州渡被当做货物运走的大乾百姓,竟高达一万三千七百余众,这个数字,某些西北小县,也就这么多丁口了。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中孩童稚子,竟占了将近半数。
在这个时代,孩童一旦走失,若无天大的机缘,便如泥牛入海,永难复还。王干炬几乎不用深思,那些孩子可能堕入的深渊便已清晰浮现于眼前。
容颜姣好者,大抵被卖入秦楼楚馆、朱门深宅,供人亵玩奴役;体格健壮者,或贩与豪强世家练作私兵部曲、乃至死士刺客;其余人等,最为凄惨,只怕要流落到丐帮之类的地方,遭受采生折割,沦为乞讨牟利的工具,生不如死。
纸页上的每一个墨字,此刻都仿佛浸透了血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一股强烈的恶心与愤怒交织着涌上。
要不是白斐已经被移交锦衣卫,王干炬真想立刻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这两年,真的睡得着觉吗?”
那天在堂上,白斐那番“身不由己”、“盼着下船”的凄切说辞,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刺耳与虚伪,从这账册上看,经他们手的“货物”可是越来越多,他们真的曾有过半分收手或迟疑?
“触目惊心!丧心病狂!”
这是严诵在都察院的奏本上给白斐四人下的定论。
放下笔,严诵靠向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自觉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宦海沉浮数十载,揽权敛财、党同伐异,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事实上,到了他这个位置,想做个“好人”也难。
但今日,看罢了白斐等人这罄竹难书的罪证,严诵觉得,比起这等视人命如草芥、行事毫无底线的豺虎之徒,自己简直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好人。
此番案情骇人听闻,证据确凿,内阁的意见倒是空前统一,只在对白斐等人的量刑问题上,产生了些许争执。
归纳起来,大抵就是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实在太激进了,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实在太保守了。
在内阁的讨论中,白斐,连同尚未抓获归案的另外三个主事,从秋决到斩立决,再到腰斩、凌迟,甚至有人提议,要剥皮实草,否则无以平民愤、正国法。
“好了!”严诵一锤定音:“他们总归只有一条命,还是交刑部按律议罪罢!这般闹腾腾的,成何体统?”
首辅既已定调,几位阁臣便也悻悻住口。值房内安静了片刻,众人便极有默契地转而讨论起另一份搁置数日的奏疏。
王干炬和赵贞联名上书的《请办亲民报疏》。
这份奏疏实际上已到了内阁好些天,关于设立报纸之事,阁臣们意见相左,这才拖延至今。今日递交通州案奏本时,赵贞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次,严诵也觉得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哗众取宠。”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徒耗钱粮,不可。”
这是持反对意见的几位阁臣对这份奏疏的评价。
“与民方便,利国利民。”
“通达下情,宣导政令,有何不可?”
有人反对就有人支持。
严诵高坐其上,冷眼听着两方争执,心中那股熟悉的厌烦与倦怠又翻涌上来。一群虫豸!他暗自嗤道,满口大义纲常,心下拨弄的,无非是己身得失、门户私计。与这般人共事,何以治国平天下?
“依老夫看,但试无妨。着通政司、户部、都察院三衙,会同办理。新设‘亲民报局’,隶于通政司下,以都察院经历司王干炬,领编撰之职,准其招募三衙精干官吏入局办事。试行一季,且看成效。”
在嘉佑帝看来,这《亲民报》无非是旧瓶装新酒。既然内阁已有决断,他也他便从善如流,朱笔一挥,准了此事。
不过,也正是这份接连提出新奇奏议的疏章,让他对那个叫王干炬的六品官,越发感兴趣了。
楚·嘉佑帝·云飞:“这王干炬,总能给朕整点新花样!”
搁下笔,嘉佑帝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奏疏也好,内阁的票拟也罢,竟都未给那新设的‘亲民报局’定下个名分章程?”
黄锦没有做声,听语气就知道,嘉佑帝这话根本不是在问什么“名分章程”。
“黄大伴,传王干炬明日入宫觐见,就说,朕召他一同到嘉禾殿亲耕。”
黄锦应下,这等口谕当然不至于让他亲口去传,走出殿门后,他召来一位当值的随堂内侍,将嘉佑帝的话原样嘱咐了一遍,命其前往都察院传谕。
“亲耕?”王干炬听完口谕,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了,这个季节亲什么耕?
那传旨的内侍显然也不知内情,王干炬悄悄塞了块银子,对方也只含糊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
带着满腹疑问,他第一时间便去寻了顶头上司赵贞。
多请示、多汇报,这条准则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衙门都不会错。对上级若总是藏着掖着,又怎能指望关键时刻得其回护?无论是在江宁县,还是如今的都察院,王干炬一贯是保持着尊重上级的作风。
赵贞听完他的转述,抚须沉吟片刻,而后笃定道:“陛下召见,还特意借了‘亲耕’这个由头……这是要重用你了,承光。””
“官者,代天牧民,有时候这治民,还就真和农事一般,此之谓官如犁铧,民似禾草。或许,陛下这位农夫,正要试试你这具犁铧的成色。”
说到这,赵贞走到王干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且大胆去,承光,你有治世之才,自你献策金瓶掣签策,得赐飞鱼服,我就知道,都察院留不住你,现在看来,也许你扶摇直上的日子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