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花了几天时间,又是套近乎,又是掏出真金白银买,总算是得来了几道据说出自主考官高恭府上的时文题。
当他把写了时文题的纸笺交到王干炬的手里时,眼中还带着几分期待,物证都已经到手,是时候扫清笼罩在秋闱上的乌云了。
只不过,王干炬只是看了几眼就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
“是心足以王矣,曰无恒产”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
“及其广大,草木生之”
“汝贤,这就是你潜入会馆,花了十多两银子得来的秋闱‘题本’?”
江峰被他笑得有些发懵,茫然问道:“大人,这题……有何不妥?”
王干炬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说:“这些充作截搭题确实不错,但有一事,恐怕作假之人不甚清楚。”
“高大人素来最厌这等穿凿附会、割裂经文的截搭题?他早有明言,读圣贤书,为的是‘明六经之旨,通当世之务’,专在截搭上下工夫,乃是舍本逐末的空虚之学!”
要说这高府的仆役,在阁臣府上做事多年,也算是学到了两分才学。
拿着高恭习练书法的废纸,裁剪再裱糊,拿来糊弄举子,竟毫无破绽。
“所以这所谓泄题,真是谣言?”江峰听王干炬这么说,也疑惑起来:“可是这街面上,传得煞有其事。”
“汝贤,宋玉《风赋》曾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始作俑者,或只为泄私愤、图小利;然一经传入好事者之耳,经忧惧者之口,过居心者之心,便如风入峡谷,愈演愈烈,终成席卷全城、惊动朝野的‘盛怒之风’。”
“那么,严诵这老匹夫,还有李固安,他们二人又是想干什么?”
嘉佑帝想起内阁这些个党争不休的阁臣就脑袋疼。
朱希忠尬笑一声,说:“福王殿下寻了严侍,说要给那些‘清流君子’一个难堪。于是严侍便瞒着阁老,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蠢货!”
嘉佑帝猛地一拍桌案,吓得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跪伏在地。
“两个可以‘名垂青史’的蠢货!传朕旨意,让福王和严侍立刻滚进宫来见朕!”
“陛下息怒。”朱希忠连忙劝慰,又小心翼翼地问,“都察院那边……”
嘉佑帝冷哼一声:“让赵贞去申斥!风闻奏事是这般风闻的吗?毫无实据,便肆意攻讦阁臣,搅得满城风雨。沙承宗去了应天,这都察院的御史,就不会做官了?”
顿了顿,嘉佑帝又问:“亲民报局可有什么动静?”
黄锦当即恭维了一句:“要不说王编撰是高大人的门生,已学得精髓。亲民报局未曾妄发一词,只是暗中遣人查访,到各会馆茶肆买所谓‘题本’仔细勘察。”
“总算有个省心的。”嘉佑帝的脸色稍霁,说:“传朕口谕,着亲民报局,如实澄清泄题谣言,平息物议。”
“至于今科顺天府乡试,改由户部尹嵘任主考,张榉任副主考不变!”
两天后,亲民报刊登了一篇澄清文章。
“窃闻近日市井纷传,谓今科顺天府乡试题目有泄露之嫌。本报奉谕察访,敢将查勘实情布告士林,以释群疑。
查所谓流散题册,皆系《孟子》常见章句拼缀成篇,文意割裂,气脉不通。此等截搭旧题,乃坊间积年流布之技,识者一见便知虚妄。
又闻传者指称题出高府。然高公昔在翰苑,屡斥截搭为“穿凿坏道之术”。
至若所谓“高府亲笔”,实系临摹裱褙之赝作。墨色浮而神采滞,印识新而纸色旧,乃奸佞之徒假托显宦之名,以售其诈。
科场重典,关防素严。题纸之封存有御史监临,闱场之警跸有缇骑环列。圣天子方隆文治,岂容宵小窥伺于清时?
兹特详陈始末,惟愿诸生收摄心神,笃志圣贤之正学,勿惑道路之浮言。真才不假伪题之助,清流自有明月相照。
本期另附《孟子》章句正道阐释数篇,供诸生温习备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泄题的谣言倒是一时间平息了下去,但是很快又有人传,此前泄题谣言正是严党派人所为,为的就是拉下高恭,让尹嵘担任主考,从而将顺天府的才俊收归严党。
“不必说,这定然是景王的手段。”
嘉佑帝简直要被两个蠢儿子气晕过去,黄锦和他说完当前城里关于严党挖坑的流言,他就猜到了这背后是谁。
“这两兄弟,为国造福的本事没有,彼此攻讦的能耐倒是大得很!”
其实而今朝廷上,严党、清流,景王、福王这种情况,根本原因还是嘉佑帝耍弄权术手段,大搞平衡,以至于外朝争斗不休,皇子反目成仇。
但是嘉佑帝是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的,天子怎么能错呢?
高恭作为景王的王傅,在得知景王派人去传播谣言后,脾气急躁的他忍不住出言训斥:“殿下糊涂!王者,堂皇正大,岂能行此鬼蜮手段?殿下,老臣恳请您立刻上书请罪,向陛下说明原委!”
景王却觉得这没什么不对,既然福王可以派人坏高恭名声,甚至害得他丢了顺天府乡试主考的差事,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可以诋毁尹嵘?
“高师傅何必动怒?诋毁您泄题的有严党中人吧?再者,您因莫须有的罪名,丢了主考的差事,获利的难道不是尹嵘?”
“本王不过是将已经发生的事,说得更明白些罢了。”
只不过,景王在高恭面前云淡风轻,当宫里命他进宫觐见的旨意到了王府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景王脸都白了。
“父皇,儿臣都是为了大乾江山啊!严党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挤忠良!其党羽遍布六部,侵蚀国本,长此以往,国库必空,边防必弛,吏治必腐!儿臣虽手段欠妥,然一片赤诚,望父皇明鉴!”
嘉佑帝被景王的言论气笑了:“照你这么说,若不贬了严诵,我大乾江山危矣?”
景王沉默了一小会,嘴里蹦出两个字:“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