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周泰直接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宰相,你如何看?”
一直微阖双目,仿佛老僧入定的当朝宰相,此刻方缓缓出列,仪态沉稳,拱手:“回陛下,老臣以为,寻常百姓,既无修造海船之大匠,亦无锻造精铁利刃之工坊,更无力长期供给数千人粮秣。东南沿海官场沉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恐已非一日。老臣附议,正可借肖侯爷擒送此人之机,彻查一番,也好看看,那里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势力?”刑部李尚书闻言,仿佛被踩了尾巴,转向宰相,怒道,“宰相此言差矣!沿海三镇,多少累世簪缨之家、诗礼传门之族,被那逍遥侯以各种由头侵扰!多少是莫须有之罪?多少家门被破,产业被抄?此非整治,实乃戕害士绅,动摇国本!”
他猛地转回身,面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法者,国之重器,立国之本!逍遥侯目无朝廷法纪,肆意妄为,若再纵容,国将不国!臣斗胆进言,必须予以严惩,以正视听!”
宰相眼帘微垂,不再言语,默默退回班列,重新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周泰看着李尚书激愤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依李爱卿之见,该如何‘严惩’这位逍遥侯呢?”
李尚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臣听闻,逍遥侯未经兵部调令,已擅自集结靖海卫及江湖亡命,扬帆出海,远征外邦。陛下,擅自调动朝廷经制之师,形同谋逆!况且,海上风高浪急,凶险莫测,茫茫大洋之上,若是……若是他运气不佳,遇了风浪,或与强敌接战,有个什么闪失,回不来了,于朝廷、于法度,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这话里的暗示,太过露骨。
周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没看李尚书,而是转向御座旁手持纸笔、一直埋头记录的官员。
“起居郎,”皇帝的声音清晰平稳,“今日朝会所议,尤其各位爱卿的言辞,需一字不落,详实记录。朕,怕你有所遗漏。”
“臣遵旨。”起居郎躬身应道,笔下不停。
刑部李尚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陛下……陛下这是何意?”
“起居郎的职责,本就是记录君王言行,廷议要事。”周泰向后靠进龙椅,姿态放松了些,目光却锐利如刀,“朕只是提醒他,务必记得周全些。李爱卿,不必多心。”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后背隐隐沁出冷汗,不由得飞快回想自己方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皇帝要动他们,或许还需权衡掣肘,找个合适的理由。可那位远在东南海上的逍遥侯……他是真不讲道理啊!连当朝宰相都敢“误伤”,何况他们?
周泰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藻井,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他嘴角重新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海上的风浪?
对旁人或许是囚境,对那个人而言……不过尔尔。
他本身,就是奇迹。
谁能想到,有人能以残兵溃卒打穿北疆草原?谁又会相信,一人一枪,能慑退万军,立下不世威名?
回不来?
周泰心底嗤笑一声。
千里外的朝堂风波,吹不到此刻海风咸湿的岛屿。
那张从烈焰中夺来的地图平铺于一块充当临时书桌的巨石之上,其上所绘之线条显得颇为粗糙简陋,而那些标注其中的奇异符号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以说这块地图已然成为肖尘眼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原本应该有几个认识这种字的——那几名负责引路的战俘早已踏上了通往地府之路。
要知道良品能够在那种环境下学会苏匪所用方言已经堪称天赋过人、出类拔萃,至于说文字。她根本没有接触的途径。
"没办法了,咱们也只能靠猜测啦!"肖尘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那弯弯曲曲、形状怪异的图案,"嗯......这片留白且带有水波纹的部分,估计就是大海吧;而这些呈锯齿状分布的东西,多半代表着山脉。那么,森林又该如何表示呢?难道会是这些杂乱无章的小点吗?还有道路呢?会不会是这些线条啊?"
一旁的庄幼鱼亦是全神贯注地凝视起那张地图,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这些线条也可能象征着河流。咱们不妨先来试着寻找一下自身所处的确切位置,然后就好对比了。"
她果然有点小聪明。
就这样,几人凭借着对于周边环境以及一些简单常识和逻辑推理开始胡乱摸索起来,经过一番连蒙带猜式的判断与分析之后,最终他们成功锁定住了一个看起来似乎可以避开连绵起伏山峦地带的行进方向——一条弯曲的线穿过一大片密密麻麻混乱无序小点的区域。
这竟然真的是一条道路!
结果,他们真的在岛屿腹地钻进了一片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藤蔓纠缠,怪石嶙峋。但,在这片荒芜之地中,的确存在着一条勉强能够让人们通过的小径。
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跋涉,众人终于砍开了最后一道由荆棘编织而成的巨大屏障。
就在那一瞬间,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阵喊杀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向他们席卷而来。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一幅广袤无垠的血腥画卷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只见一片宽阔的战场上,无数身影在激烈地搏斗着,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肖尘凝视着远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之前从地图上看到的那些空心圆圈所代表的是一座座规模宏大的城镇!
此刻,这座依傍山势建造的城镇成为了这场激战的核心地带。
与之前在山谷中遇到的战斗相比,这里的战局显然要更为壮观和错综复杂。
参战的双方宛如两支凶猛异常的野兽族群,它们张牙舞爪,凶狠地扑向对方,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这些人大部分身着苏匪武士特有的服饰,不过其中还混杂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当地平民或者奴隶身份的杂牌军。
他们嘶吼着,毫不畏惧地向前方冲杀过去,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