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官道南下,已行了半月有余。毛草灵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变换的景色。北方的苍茫辽阔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秀丽的丘陵与逐渐密集的水网。
“娘娘,前方就是淮河了。”随行的女官柳如烟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渡过淮河,便算是真正进入江南地界。”
毛草灵点点头,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身体的原主来自江南,而她自己的灵魂则承载着对那个诗画江南的想象与向往。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对即将踏上的土地既期待又忐忑。
“传令下去,今晚在淮安府休整。”她吩咐道。
---
淮安知府赵文远早早就率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当毛草灵的车辇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连忙整理衣冠,心中暗自紧张。这位凤主娘娘的威名他早有耳闻——从青楼女子到一国之母,将蛮荒的乞儿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其能力手腕非同一般。
车辇停下,侍女掀开车帘。赵文远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凤袍的女子缓步下车,虽已年过三十,但容颜依旧秀美,更难得的是那种历经沧桑却依然澄澈的眼神,以及不怒自威的气度。
“下官淮安知府赵文远,参见凤主娘娘!”他带领众官员行礼。
“赵大人请起。”毛草灵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本宫此次南巡,主要是考察江南农桑水利,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娘娘言重了,能接待娘娘是淮安百姓的福分。”赵文远躬身道,“下官已为娘娘安排好住处,请娘娘移步歇息。”
毛草灵却摆摆手:“不急。赵大人,本宫想先去看看淮河堤防。近年来水患频发,不知淮安段的堤坝加固得如何?”
赵文远一愣,没想到这位凤主娘娘刚到就提出视察工作,连忙道:“娘娘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明日再...”
“无妨,现在就去。”毛草灵语气温和但坚定,“治水之事关乎百姓生计,耽搁不得。”
---
淮河岸边,春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毛草灵在赵文远等官员陪同下,仔细查看堤防情况。她时而蹲下身检查石料的牢固程度,时而询问历年水位和防洪措施。
“这段堤坝是去年加固的?”毛草灵指着一处看起来较新的石堤问道。
“正是。”赵文远答道,“去年夏汛,此处险些决堤,汛后下官便组织民夫加固。”
毛草灵点点头,却又指向不远处的几个村庄:“那些村庄地势低洼,若遇大水,即便堤防不决,内涝也足以成灾。为何不组织村民搬迁至高处?”
赵文远面露难色:“回娘娘,村民故土难离,且搬迁需要大量银两,府库实在...”
“故土难离可以理解,但生命更重要。”毛草灵转身对随行的女官道,“如烟,记下来:第一,着淮安府勘测高地,规划新村;第二,从乞儿国商路税收中拨专款用于搬迁安置;第三,组织村民学习那些高秆作物种植,减少低洼地损失。”
柳如烟迅速记录。赵文远等官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雷厉风行又考虑周全的决策。
“娘娘,这...这如何使得?”赵文远结巴道,“乞儿国的税收怎能用于大唐...”
“天下百姓,皆是子民。”毛草灵平静地说,“况且,商路畅通受益的是两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所应当。”
她望向滔滔江水,继续道:“我在乞儿国时,也曾治理过泛滥的怒江。治水之道,堵不如疏,避不如导。赵大人,我建议你在加固堤防的同时,在下游开阔处开辟分洪区,种植耐涝林木,既可分泄洪水,又可收获木材。”
赵文远茅塞顿开,连连称是。他原本以为这凤主娘娘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她对水利工程如此在行,提出的建议既专业又实用。
视察完毕,已是黄昏。毛草灵这才同意前往住处歇息。
---
淮安府衙后院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行宫。虽比不上乞儿国的皇宫奢华,但布置得雅致温馨,院中一株老梅正开着最后几朵花,暗香浮动。
晚膳后,毛草灵召见了淮安府的几位女官。这是她南巡的一个特殊安排——每到一地,都要接见当地的女官员或杰出女性,了解她们的工作与生活。
“民妇刘氏,是淮安织造局的女管事。”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恭敬行礼。
“刘管事请坐。”毛草灵温和地问,“织造局有多少女工?工钱待遇如何?”
刘氏有些紧张地回答:“回娘娘,织造局共有女工三百余人,大多是附近农家的女子。工钱按织品数量和质量计算,手快的每月能得二两银子,慢的也有一两。”
“可有人教她们识字算数?”
刘氏一愣:“这...织布不需要识字...”
“但管理家计、计算工钱需要。”毛草灵道,“我在乞儿国推行女子学堂,就是希望女子不仅能做工,还能管账、经商,甚至入仕为官。”
在座的女官们都露出惊讶又向往的表情。
“娘娘,女子真的可以当官吗?”一位年轻的女书吏怯生生地问。
“为何不可?”毛草灵微笑,“我身边这几位都是乞儿国的女官,她们分管农业、教育、商业,做得不比男子差。”
柳如烟接口道:“我们凤主娘娘推行科举时,特别增设女子科考,如今乞儿国朝堂上,已有十七位女官员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女官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毛草灵继续说:“我这次南巡,除了考察农桑水利,也想看看江南的女子们生活如何。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尽可提出。”
刘氏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娘娘,织造局的女工们最发愁的是孩子无人照看。许多女工带着幼儿上工,既影响做工,孩子也不安全。民妇曾想设个育儿堂,但经费无着...”
“这是个好建议。”毛草灵赞许道,“如烟,记下来:从商路税款中拨出一部分,在淮安试点建立女工育儿堂,聘请有经验的妇人照看幼儿,费用由官府和女工共同承担,比例可商议。”
她又转向其他女官:“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或许是受到鼓舞,女官们纷纷开口:有的说希望开办女子夜校,教女工识字算数;有的说想成立女子互助会,帮助孤寡妇人;还有的说希望制定律法,禁止雇主克扣女工工钱...
毛草灵耐心倾听,一一点头,让柳如烟详细记录。她深知,改变需要从点滴做起,而这些基层女官的提议,往往最切实际。
会见持续到深夜。女官们告退时,个个眼中带光,脚步轻快。她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一国之母平等对话,而她们的建议竟能被认真听取并付诸实施。
---
夜深人静,毛草灵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来到院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那株老梅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雅。
“娘娘,您又睡不着了?”若兰拿着披风跟出来。
“想起很多事。”毛草灵轻声道,“若兰,你觉得我今天做得对吗?用乞儿国的钱帮助大唐的百姓...”
若兰想了想:“奴婢不懂大道理,但觉得娘娘做得对。百姓就是百姓,分什么大唐乞儿国?况且商路是娘娘一手促成的,用赚来的钱做善事,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毛草灵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
“是娘娘教得好。”若兰脸微红,“在娘娘身边这些年,奴婢也长了不少见识。”
主仆二人沉默片刻,望着天上明月。毛草灵忽然问:“若兰,你想过离开皇宫,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若兰一惊,慌忙跪下:“娘娘,奴婢从未有过此念!奴婢愿一辈子侍奉娘娘!”
“快起来。”毛草灵扶起她,“我不是试探你,是真心的。你看那些女工,虽然辛苦,但有家有口,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而在深宫中,看似尊贵,却少了那份平凡的自由。”
若兰低着头:“娘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奴婢能在娘娘身边,学识字,学道理,见识天下大事,已是天大的福分。那些女工羡慕奴婢还来不及呢。”
毛草灵拍拍她的手:“你倒是知足。也罢,人各有志。不过你若什么时候想离开,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谢娘娘恩典。”若兰眼中泛起泪光,“但奴婢真的不想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毛草灵在淮安展开了密集的考察。她视察了农田,与老农讨论轮作制和肥料使用;参观了织造局,亲自尝试操作改良后的织机;走访了市集,询问商贩税收情况和经营困难。
最让她触动的是访问一所乡间私塾。那私塾只有一间破旧的茅屋,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跟着一位年迈的塾师摇头晃脑地念《千字文》。孩子们大多衣衫褴褛,但眼睛明亮,读书声清脆。
毛草灵站在窗外静静听了许久。她想起在乞儿国推行的义务教育,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每个孩子都识字明理。而在这富庶的江南,竟还有这么多孩子上不起学。
“这位老先生,束脩收多少?”她轻声问陪同的赵文远。
“一年二两银子。”赵文远叹道,“就这,许多农家也负担不起。”
毛草灵沉默片刻,对柳如烟道:“记下来:在淮安试点设立官办义学,免收学费,所需经费从商路税款中支出。先设三所,若可行再推广。”
她又补充:“义学不仅教四书五经,也要教算术、农桑知识。男女学童皆可入学。”
“男女皆可?”赵文远惊讶。
“女子为何不能读书?”毛草灵反问,“我在乞儿国见过许多聪慧的女子,她们读书后,有的成了算账高手,有的成了良医,有的甚至成了教书先生。人才不论男女,埋没了都是损失。”
赵文远虽觉得匪夷所思,但不敢反驳,只能唯唯称是。
私塾的老先生听说这位娘娘要办义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若是如此,老朽愿去义学教书,分文不取!”
毛草灵微笑:“那就有劳先生了。不过,该给的工钱还是要给,教书育人是最值得尊重的工作。”
---
在淮安的第五天,毛草灵接到一个意外消息:苏州刺绣名家、竹韵斋主人方夫人求见。
她的心猛地一跳。竹韵斋——这正是柳姨信中提到的,她生母居住的地方。
“请她进来。”毛草灵努力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激动。
不多时,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在侍女引领下走进来。她身着素雅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有了岁月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最让毛草灵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与自己如此相似。
方夫人见到毛草灵,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激动、悲伤、愧疚...
“民妇方周氏,参见凤主娘娘。”她恭敬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夫人请起。”毛草灵示意赐座,“听说夫人是苏州刺绣名家,本宫对江南刺绣久仰大名,特请夫人前来讨教。”
这只是场面话,两人都心知肚明。待侍女退下,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良久,方夫人先开口,声音哽咽:“像...太像了...你和文正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毛草灵鼻子一酸:“您...真的是我的母亲?”
方夫人泪如雨下,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绣帕,上面绣着精致的莲花图案——与柳姨送回的那枚玉佩上的莲花,如出一辙。
“这是你满月时,我为你绣的。”方夫人颤抖着展开绣帕,“本想绣一套四季花卉,可刚绣完这莲花,你就...”她泣不成声。
毛草灵接过绣帕,那细腻的针脚,那熟悉的莲花,无不昭示着一段被遗忘的亲情。虽然她并非这身体的原主,但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母爱。
“母亲...”她轻声唤道。
方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肯认我?”
“血浓于水,何来认不认之说。”毛草灵握住她粗糙的手,“这些年来,您受苦了。”
母女相认,抱头痛哭。方夫人讲述当年变故:丈夫蒙冤被贬,家产抄没,混乱中三岁的女儿被仇家掳走,她多方寻找无果,以为女儿早已不在人世。直到去年,一位从扬州来的客商带来消息,说当年被卖到春华苑的姑娘中,有一个与她描述相符...
“柳姨都告诉我了。”毛草灵擦去母亲的眼泪,“这些年,您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靠刺绣。”方夫人平静了些,“你父亲生前有位挚友,暗中相助,帮我开了竹韵斋。我白天教绣,晚上赶工,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想起你和你父亲...”她又哽咽了。
毛草灵将自己在乞儿国的经历简要相告,略去了青楼细节,只说是被当作罪臣之女发卖,后机缘巧合成为和亲公主。
“我的灵儿长大了,这么有出息...”方夫人抚摸着女儿的脸,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
“母亲,您愿不愿意跟我回乞儿国?”毛草灵问,“我会好好奉养您。”
方夫人却摇摇头:“我在江南生活了大半辈子,习惯了这里的水土。况且竹韵斋还有十几个学徒,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慈爱地说:“知道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生活,不必强求在一起。只要你偶尔能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毛草灵理解母亲的坚持,也不再强求:“那我陪您在淮安住几日,然后送您回苏州。以后每年,我都会来看您。”
方夫人笑着点头,眼中却有不舍。
---
在淮安的最后一晚,毛草灵与母亲同榻而眠,像寻常母女一样说着体己话。方夫人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她父亲的事迹,讲这些年苏州的变化;毛草灵讲乞儿国的风土人情,讲她推行的新政,讲她的丈夫李璟...
夜深了,方夫人沉沉睡去,手还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毛草灵却毫无睡意,借着月光端详母亲熟睡的容颜。
这一世,她有了父母,有了丈夫,有了子民,有了责任。从青楼到宫廷,从扬州到乞儿国,这一路走来,坎坷重重,但她从未后悔。
窗外的淮河静静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承载了多少人生故事。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明天,车队将继续南下,前往扬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毛草灵闭上眼睛,心中充满平静与力量。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坦然面对,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而眠的母女身上,温柔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