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此间乐,不思蜀(上)(1 / 1)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天一大早,石守信的右眼就跳个不停,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他的心神不宁,并不是平白无故杞人忧天,而是朝廷,或者干脆说就是司马家的表现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事出反常,则必有妖孽!

这天一大早,石守信心事重重的院子里踱步,心中反复思索,自己近期到底有什么事情做错了。

想来想去,石守信都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失误。那个童女祭祀河伯之事已经翻篇,看不出司马昭要追究的迹象,绝对不是这件事。

按理说,石守信在大火中救了王元姬,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大的恩情,司马昭不该表示表示吗?

就算是再薄情,派个医官来看看病情,派人来送个补品之类的,也是情理之中吧?

然而,就是什么表示都没有,完全没有报答救命恩人的那种热乎劲。

这对于平日里行事就十分虚伪好面子的司马氏来说,很是不同寻常。

正当思索之际,赵囵回来了。

“贾充怎么说?”

石守信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道。

“使君,因为山火之事差点烧死皇后,太子与齐王都被禁足,被罚在皇宫内面壁思过。

洛阳城已经戒严,许进不许出,末将自报家门后,城门校尉也不肯放行。

对了,杜预也被撤职了,被勒令在家反思罪责。”

赵囵面有忧色说道。杜预此番是负责司马昭出行安保的,失火导致皇帝差点被烧死,他被撤职一点都不奇怪。

“贾充呢?”

石守信追问道。

“在皇宫操办宴会之事,尚未回府,没有见到人。”

赵囵答道。

这个回答显然在石守信意料之外。

“这样,你去王恺家看看情况,速去速回。”

石守信吩咐道,他眉头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大事。

赵囵领命而去,等他离开后,石守信这才叹了口气。

出事了啊!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这样的情况,显然是朝廷准备大清洗的前奏。

撤换守城主官,禁足太子与齐王,将权臣都调到皇宫以免走漏消息……司马昭这是想干啥?

很明显是要对自己的亲信进行大清洗,收拾掉一些人。

想到这里,石守信也就释然了,谁说这次大火烧山就不是一种行刺呢?

或许只是行刺失败了而已。

难道这真就只是一场意外吗?

或许是,但司马昭恐怕不太相信,他肯定要派人去探查一番。

司马昭要收拾哪些亲信,石守信都无所屌谓,可是这位的刀会不会砍到自己身上呢?

会还是不会?

石守信的心被提了起来,左思右想,也没觉得他究竟哪里得罪了司马昭。

很快,赵囵去而复返,然后带回来了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

王恺家附近,有朝廷的密探在周边巡查,盘问与搜查进出王家的宾客与家奴。

赵囵也被搜查了,趁机询问了一番,密探只是说有贼人恐对王后家不利。

但这个说辞,就连赵囵都不相信。

这分明就是在监视、猜忌、收集罪证!

“你让我缓缓。”

石守信揉了揉眉心,越发觉得洛阳的局面诡谲,令人摸不着头脑。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石守信决定用“反推法”来判断到底出了什么事。

按道理,司马昭派人来慰问自己,只是这位皇帝一句话的事情,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所以,不派人来慰问,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不愿意,或者不可以。

这点小事都不可以和不愿意,要么是司马昭怕走漏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是,清洗名单里面,有石守信这个青州刺史!

至于为什么要清洗他,司马昭又为什么会担心走漏风声,以及可能外泄的重要情报是什么……这些就无从得知了。

总之,司马昭的行为绝对不正常,而且对自己怀有恶意。

别人该客套的时候不客套,那就是对你怀着恶意,这是人际交往中的普遍规则。

石守信向来都不介意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摩司马家的行事风格。

“嗯,你走一趟洛阳宫,就跟值守的宫人说:我现在身体抱恙,不方便赴宴,免得席间丑态唐突了陛下。”

石守信对赵囵吩咐道。

“这也行吗?”

赵囵一脸疑惑,不太明白他若是这样随便,司马昭难道不会勃然大怒?

“若是宫中派遣使者来慰问,让我好生歇息,那就无事。

若是宫中有重臣来这里,让我今夜务必赴宴,那就糟了。

你速去速回吧。”

石守信对赵囵吩咐道。

生死存亡时刻,赵囵也不抱怨,领命便离开了李氏的家宅。

这一次,石守信使出一招“火力侦查”,通过闹出一些动静,来试探司马昭的心思。

如果对方一定要让他这个小卡拉米赴宴,则今夜必有杀招!

半个时辰不到,赵囵就回来了,按脚程看几乎就没怎么在洛阳宫耽误时间。不过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贾充。

一看到贾充,李氏脸上就不好看,但还是让贾充和石守信在一间厢房内密谈,让出了空间。

“陛下正在追查放火之人,今夜的宴会,你必须要去。”

贾充正色说道。

“贾公这话说得不对。”

石守信摇摇头道。

“哪里不对?”

贾充疑惑问道。

“我虽救了皇后,但也伤了元气,需要时间静养。

我有恩于陛下,就算陛下不报恩,按理说也不会为难我,让我抱病赴宴。

既然叮嘱我务必出席,那就是要在宴席上处置我,否则何须我出席呢?”

石守信反问道。

贾充缓缓点头,他也回过味来了,司马昭这两天下达的一些政令军令,十分不同寻常。

他只是不明白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次司马昭口风非常严,不似以往那般事事相询。

“言之有理。”

许久之后,贾充憋出四个字来,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伴君如伴虎便是这个道理,君主如果闷着头不说话,身边的近臣又无法通过言行举止观察出君主的心思,那么近臣就会非常危险。

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事,并不是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才有的。

想不明白这些事,石守信换了个话题,开口询问道:“这次操弄祥瑞之人应该是裴秀,他一人也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行动,是谁在协助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

贾充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

“乃是司马伦的幕僚孙秀,以及孙秀找来的天师道之人在具体操弄,他们擅长这些。

司马伦本想献媚,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孙秀已经被下狱,秋后问斩不远也。

至于司马伦现在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没有在府邸里上吊自尽,已经是心大了。

不过那些天师道的人已经逃走了,估计账要算在司马伦头上。”

司马伦?孙秀?天师道?

石守信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头水很深啊!

对于司马伦这个草包,石守信是不太在意的,他显然没有弑君的胆子,起码现在没有。

那大概确如贾充所说,司马伦就是想进步,结果现了大眼。

这次葬身山火中的大臣与禁军将士也有百余人,这些人和他们的家眷将来会如何对待司马伦,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

石守信微微点头,没有对此发表评论,毕竟司马伦的麻烦跟他无关,孙秀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我还有事,现在回宫办事。

你今晚一定要来皇宫赴宴,莫要自误。”

贾充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走得很急,压根就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就是来给司马昭传话的,石守信心中暗暗揣摩:或许贾充也不知道司马昭的心思。

贾充走后,赵囵走过来,面带忧虑问道:“使君,现在该如何?”

“你找机会离开洛阳,至于我身边那两位小娘子,她们倒是无碍,不可能有人动她们的。

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要给卫瓘和贾充面子。

倒是你,有可能被殃及池鱼,现在就离开洛阳吧,在孟津渡口等我。

如果没有我的消息,那就是出事了。将来如何,我也不知道。”

石守信叹息道。

赵囵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使君,若是没了您的庇护,我等在青州如何立足?”

赵囵面露惊恐之色,似乎已经六神无主。

别看他们这帮人好像有兵有地盘,但若是失去了官面上的保护,被其他的豪强与世家大户吃干抹净只是迟早的事情!

石守信的厉害之处,他无法被人替代的地方,就在于可以跟中枢朝廷打交道,通过不断获取更高的官职,来压制青州地方豪强,让那些人不敢造次。

现在石守信若是无了,他们这帮人能如何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事不妙。

“使君,不如现在就走吧,我们两人混出洛阳不难的。等到了青州,天高皇帝远,有的是办法。”

赵囵凑过来小声建议道。

以青州的地形,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割据一个郡,听调不听宣,也不是无法操作。

“那样的话,就是中了司马昭的计谋,给了讨伐我们的口实。”

石守信轻轻摆手,否决了赵囵的建议。

只要今夜不死在宴会上,赵囵的办法都可以在将来试试,但杯弓蛇影就没必要了。

总要去赴宴,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做决定。

“就这样吧,你先去孟津渡口等我。”

石守信还是将赵囵打发走了。

等赵囵离开后,他这才长叹一声。

“司马昭啊司马昭,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我这几天得罪你了吗?”

石守信自言自语了一句,想得脑袋都要炸了。

……

云龙门到洛阳宫太极殿之间的道路两旁,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充满了喜庆的氛围。

然而,前往太极殿参与宴会的宾客,却一个个都心情沉重。

他们当中,有主持祥瑞玩出山火的裴秀,有蜀汉亡国之君刘禅,有匈奴“王子”刘渊,有鲜卑拓跋部的“王子”拓跋沙漠汗。

至于贾充、李胤等人,则是早早就进入洛阳宫,大概也没看到什么红灯笼。

太极殿门前,有乐师鼓手正在吹拉弹奏,宫廷的乐曲带着庄严肃穆,然而在石守信看来,这曲调怎么听怎么像是送葬的哀乐。

宾客陆续落座,司马昭坐在主座上,却只有他一人,不见经常伴随身边的王元姬。

看到这一幕,石守信心中一沉。

看来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司马昭对于王家人的监视,并不是什么保护,而是在搜集证据!

王元姬,可能被废!

他压下心中这些杂念,环顾四周的宾客,基本上都是些熟面孔。

只有两个胡人没见过。

石守信还在观察局面呢,就有个身材魁梧,面容俊朗的年轻胡人自顾自的走到大殿中央。

他对司马昭作揖行礼道:“陛下,鲜卑拓跋部感念大晋之强,我在洛阳修习中原文化,沐浴晋国圣光,心有所感,想作赋一首献给陛下。”

听到这话,石守信倒吸一口凉气。

这胡人说话字正腔圆,拍马屁的水平也不是一般高,真是司马昭缺什么他就拍什么!

厉害了啊!连胡人拍马屁都这么厉害,想进步想疯了啊!

果然,一直绷着脸的司马昭笑道:“请!朕很期待!”

“好的陛下。”

这人像模像样的踱步,一边踱步一边念道:

“远客自北来,骤骑度阴山。初见洛阳城,巍巍接云端。

朱楼悬日月,金甲耀长安。百官如星列,礼乐震河川。

昔闻中原弱,今见铁甲寒。弓弩射雕手,犹畏晋旗翻。

圣皇抚四海,恩泽被草原。愿持黄河水,浇我漠北烟。”

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所写,但这赋水平不低。

最起码拍马屁的水平不低。

石守信心中暗道:

此人倒是个人物,身为质子蜗居洛阳,说话做事都要看人脸色,活得可谓是憋屈到极致。但他却能看准时机在宴会上伏低做小拍马屁。

将来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他默默记下了对方的名字:拓跋沙漠汗。

“陛下,有赋在前,岂能无剑舞!

臣愿意为陛下舞剑,请陛下成全!”

另外一个胡人站了出来,似乎有跟拓跋沙漠汗比肩的心思。

“刘渊,朕知道你。

来人啊,给他一柄木剑,让他舞剑。

乐师奏乐!”

司马昭心情极好,吩咐宦官给刘渊一柄剑。

石守信看向自信满满的刘渊,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这家伙,几十年后会带头奏响晋国的哀乐。不知道司马昭知道未来如何,会不会现在就找个由头将其斩首。

他不动声色看向宴会中央正在舞剑的刘渊,眼中满是警惕。

忽然,石守信注意到司马昭似乎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不敢与之对视,连忙低下头装作正在吃菜,冷汗却已然打湿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