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不狂还叫什么年轻人(1 / 1)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石守信是个很忌惮“关键节点”的人,关键时候他可以三天三夜熬着不睡觉,因为这样的时刻或许一生也没几次,错过了可能真会死人。

夜深了,他依旧在书房给胡奋写信。而贾裕则是跟个挂件一样,抱着他的腰,就这么睡着了。

石守信提起笔,脑子里沉思片刻,又将毛笔放在笔架上。

此前,并无“青徐都督”这个官职,只有“徐州都督”。

这个职务负责管理对于南面东吴的边防,以防守为主,几乎不涉及进攻的准备。

自司马家掌权以来,根基不稳,淮南屡次叛乱。叛军势力甚至还有配合东吴打联手局的时候,徐州这里防守压力一直很大。

司马家守住徐州已经很不容易了,进攻是不可能进攻的。

所以,徐州都督只能算是个“小都督”,不过是个边防司令的角色,谈不上位高权重。

可是自从灭蜀以来,司马家心中想的事情,特别是司马炎盼望的事情,就是灭吴。

石守信开价“青徐都督”,之所以毫无阻碍就被接纳,也是因为司马家有灭吴的打算,将会从对吴国的战略防御转向战略进攻了。

徐州小都督可不行,兵力太单薄,兵权也太小了,也没有战略纵深。必须要上一个青徐大都督才能镇得住场子。

现在一大一小,两个都督并存,这不冲突了吗?

所以胡奋就该被调走,事实上他现在应该也接到了调令,只是暂时还没离开罢了。

这一切不是平白无故而来的,它跟晋国灭吴的战略息息相关。

胡奋也可能不是故意要滞留徐州,他是想……捞一笔再走。

实际上晋国开国的时候,胡奋只是被封“阳夏子”,比石守信的“东莱郡侯”低两个级别。显然胡家还没走进晋国的政治核心区。

司马家给胡家的爵位也很有意思,既然胡家有私兵,有家族,有从武夫过渡到士族的趋势。

那么,就不能给他们高爵位。

嫡系部曲,高官厚禄,家族背景,司马氏是不可能让某个人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的。

石守信将胡奋跟自己横向对比了一下,分析了一下各自的长处与短板,心中也就有底了。

司马家对胡奋的防范,远高于石守信这个没有家族托底的年轻人!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那么大概率是胡奋要被打板子。

于是他开始提笔写信。

石守信在信中写道:

“徐州南面便是长江,与东吴隔江相望,甚至东吴的丹阳郡就离广陵城不远。

然而,徐州州治在下邳,到广陵城的距离远远大于东吴的丹阳郡。

若是东吴真有什么大事,意图不轨,那么你坐镇下邳,也无法及时应对。

有鉴于此,我身为青徐都督,对此深感忧虑。

借着秋冬水位下降,东吴不会水军来攻的机会,我欲带兵来广陵演武,顺便勘察地形,建设营垒,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写信只是告知你一声。

待我带兵抵达广陵后,会军令你部来此汇合,到时候我们再来商议操演细节。”

落款是征东将军,都督青徐诸军事,东莱侯石守信。

能加的定语都加了。

信写完后,石守信看了又看,自觉满意。

美中不足,就是缺了“持节”二字。不过现在没有发动战争的需要,所以节杖一般也不会下发,不会任命持节官员。

想装逼只能等以后了。

这封信很不客气,而且没有提他跟胡奋之弟胡烈之间的交情。

石守信开口就是直接在说公事:

徐州防线是有天然漏洞的,你这个前任的徐州都督还睡得着觉?

如果你还是徐州都督,赶紧滚到广陵城来,看看东吴那边有什么动静再说。

老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烧你身上的。

如果你还知道徐州都督已经被撤了,你已经不是徐州刺史了,那么就赶紧滚回洛阳,或者看调令去哪里你就滚去哪里,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石守信觉得,只要胡奋是个聪明人,这封信他一定可以看懂。

替嵇喜说话,不明智,也会被胡奋找茬。与其让嵇喜强行上位,不如好好折腾折腾待在徐州刺史位置上的胡奋。

只要胡奋被折腾坏了,他自然就会走,到时候嵇喜接替那不是手到擒来么?

如果胡奋不走怎么办呢?

其实石守信也想到了这种情况,到时候他可就要问了:你的部曲是听你指挥,还是听我这个青徐都督指挥?

我不带你的兵,但调兵权总有吧?

如果胡奋推脱,那他在徐州也待不下去了。徐州的兵不听青徐都督调遣,这就等同于造反了,是可以直接剿灭的。

如果胡奋不推脱,呵呵,石守信有很多办法可以证明常威会武功,不,是证明胡奋指挥得动手下的兵马。

到时候让这些兵马修一修营垒啊,疏通一下河道啊,在渡口附近的造船作坊帮帮忙啊。

石守信官大一级压死人,多的是办法收拾胡奋。

只当是有人贷款打工了,简直两全其美。

“难怪人人都想当官,都想大权在握。这权力的滋味,实在是太过于美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石守信长叹一声,又看了看他刚刚写的这封信,心中无限感慨。

大概一两年前,他还远不如现在的胡奋,整天被人指使来指使去的。

可是现在,他就已经成了可以指使别人的上位者了。

难怪人人都想进步啊。

进步真好啊,连学外语的机会都多了不少。

“阿郎,你写完信了吗?”

正当石守信想入非非之时,贾裕半睡半醒,眯着眼睛问道。

“狼办完事情,现在饿极了。”

石守信一边褪去贾裕身上的睡袍,一边咬着她的耳边说道。

话语里充满了挑逗与诱惑。

“阿郎,你,你把妾弄死好了。

我不怕的。”

贾裕一边呼吸急促的呢喃着,一边帮忙脱对方的衣服,两人很快就躺在榻上“扭打”在一起。

一夜风吹雨打,在书房的卧榻上和贾裕折腾了大半夜的石守信,日上三竿才起床。

昨夜可算是玩舒服了,贾裕现在还赖在榻上不想动,身体酥软如泥。

石守信不是故意贪欢的,如果可以,他一个月不近女色都毫无问题。

之所以昨夜要放纵,就是故意要晾着嵇喜,顺便让嵇喜知道,昨晚他是在狠狠宠幸贾充的宝贝女儿。

这些事情,逃不过嵇喜这样的官场老油子打探。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大大方方展示给他们这些政治动物看。

果不其然,等石守信离开书房的时候,嵇喜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态度比昨夜谦卑了很多。

“这是石某写给胡奋的书信,嵇使君看看,要是没问题的话,那我就让人快马送去下邳。”

石守信将昨夜写的那封信,就这么直接递给嵇喜,表示自己非常豁达,而且痛快不藏私。

嵇喜激动得都要流泪了,实在是没想到石守信还是跟从前一般,是个爽快人。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多少要讲一讲条件的。

然而,嵇喜将这封信一目十行看完,忽然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石都督,这封信……您真要去广陵演武么?”

嵇喜疑惑问道,心中有一百个问号。

“那是自然。”

石守信面色淡然说道。

嵇喜愣住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默默点头。

他觉得石守信实在是有些大动干戈了,可是这是在给他出头,嵇喜若是反对。那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属于不识抬举了。

做人的基本礼节他还是知道的。

希望,不要搞出大事情来吧。

嵇喜心中暗叹。

都督某地诸军事,特别是地跨数州之地的,这个都督之权,并不能乱用,否则早就乱套了。

一般来说,掌管数州诸军事的大都督,只有与敌国交战,或者已经知道敌国作战计划,统兵防备的时候,才能使用这个都督之权。

要不然,大都督若是出城打猎,或者只是剿灭州治附近的山匪,用得着劳民伤财的将其他州郡的军队也调来吗?

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很多事情,军令虽然没有直接说,但是暗地里都是有一些潜规则的。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在执行,掀桌子的,类似诸葛诞,毌丘俭之类的不算。

石守信这封信,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么是朝廷准备攻打东吴,要么是已经截获了东吴的出兵情报,提前带兵在广陵城前线布防。

无论是哪一个,都玩得太大了。

事实上,石守信要将嵇喜护送到下邳,轻而易举,而且不犯忌讳。

如今地方上不太平,单车刺史上任,无法确保自身安全,由都督府派兵护送,可谓是天经地义。

嵇喜不知道石守信究竟是什么想法,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已经不是他可以说了算的。

只能暂时在临淄这里等待了。

等嵇喜离开都督府,去了驿馆以后,石守信便将信封好,找人快马前往下邳送信。

其实,他并不是想带兵去广陵,因为东吴孙皓刚刚继位,局面还很不稳当,基本上没有进攻晋国的可能性。

他能坐稳位置就不错了,如今没有蜀国的军队策应,东吴主动进攻徐州的话,反正梦里啥都有,丰满得很,现实中只剩下骨感。

胡奋肯定是要回信的,如果写信回来,他要么是告知石守信自己将“离职”,要么是说自己会带兵前来汇合。

如果是后者,那石守信肯定要带兵去徐州,在广陵城见一见胡奋。

如果是前者,石守信派兵护送嵇喜去下邳就可以了,非常轻松。

怎么看这一局都是稳赢。

……

胡家这一代,一共有六子。

长子胡广,在洛阳中枢当官,爬得虽然慢,但是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经官至少府。

次子就是胡奋,徐州刺史刚刚被调职。

三弟胡烈,如今在荆州军中公干,但没有都督荆州诸军事。

四弟胡岐在并州为官。

剩下两个都不出名,没有在官场混,大概是在安定郡老家打理家业。

胡家在当地家大业大,比当年司马氏在温县还厉害,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按理说,胡家混成这样,也算是显贵人家了。

然而,这家人终究还是缺了点什么,确切的说,就是如贾充、羊琇这样,混在司马氏身边的近臣。

所以他们的命运,常常不能自我把控,很多时候要看这些近臣的脸色。

此时此刻,胡奋坐在位于下邳的都督府书房里,看着朝廷派人送来任命书,面色有些难看。

“叔父,朝廷的调令说什么了吗?”

侄儿胡喜忧心忡忡问道。

胡奋独子早亡,只有侄儿胡喜,也就是兄长胡广之子伴身边,当继承人培养。

“并州刺史而已。”

胡奋叹了口气道,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调令上并无“都督并州诸军事”的字眼。

差这几个字,意思便差了好多,直接变成加强版的单车刺史了。

也就是比单枪匹马赴任的单车刺史强一点点。

毕竟胡家是地方豪强出身,数代积累家大业大,不缺世兵部曲。

“并州靠着草原,只怕不如徐州这边安稳富庶。”

胡喜自幼聪明伶俐,又得到悉心培养,自然是不缺政治眼光,将目前局面的关键一言道破。

并州这地方不能算穷,但是土地狭小,开发潜力不大,况且直接面对匈奴人!

塞外匈奴人酝酿叛乱,已经不是什么风声,而是时有耳闻了。只不过每次都没有闹起来而已。

去并州当个没有都督诸军事的单车刺史,可还行?

要知道部曲调度到并州,走这么远的路,消耗的粮秣财帛都是个不小的数目呢?

难道要将他们留在徐州?

那样司马炎可以说笑纳不谢了。

胡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就是在朝中无人的下场。哪怕其弟胡烈参与伐蜀有战功,也没有改变这种局面。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将从青州那边过来送信的人带到了书房。

“我是徐州刺史胡奋,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胡奋看向来人询问道。

那人也不多说,直接递过来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然后退到了一旁。

胡奋当着这人的面,刮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眉头皱成了川字。

“林甫(胡喜表字),你带他去驿馆歇着,先别走,等我回信,让他带回去。”

胡奋轻轻摆手,支开了胡喜。

书房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去广陵演武,石守信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胡奋抱起双臂沉吟不已。

关键是如今这局面,他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倒是有些进退两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