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成为制定规则的人(1 / 1)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日记的内容。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天真的计划,那些……逐渐扭曲的“保护方法”。

凌晨三点,我起身,拿着日记本走到书房。

打开台灯,一页一页重读。

这次读得更慢,试图理解那个少年每一步的心路历程。

从“我要保护姐姐”到“我要制定规则保护姐姐”,转折点在2011年。那年秦昼十六岁,我十七岁。

那页日记写着:

“2011年9月10日天气:晴

今天明白了重要的事:被动防御永远不够。

姐姐的同桌借了她的笔记不还,姐姐不好意思要。

我找了那个男生,用‘协商’的方式解决了。(注:没有打架,只是让他明白不还笔记的后果。)

结论:要让姐姐安全,不能只等她遇到问题再解决。要提前制定规则,让所有人知道:伤害姐姐,有代价。

从今天起,学习制定规则。学习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这句话,在后续日记里反复出现。

2012年,他研究校规,给校长写信建议“加强晚自习安保”,居然被采纳了。

2013年,他研究交通法规,在市民建议平台提议“学校周边增设减速带”,也实施了。

2014年,他开始研究法律。日记里抄录了大量法律条文,重点是“人身安全”“正当防卫”“监护权”。

2015年,他考上了政法大学的法学专业——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学的是商科。

“2015年9月1日天气:晴

今天入学。目标明确:

1.精通法律,为姐姐构建法律保护网。

2.建立人脉,未来在司法系统有资源。

3.学习商业,赚钱——钱可以制定很多规则。”

原来他的人生轨迹,每一步都有目的。

学法律,是为了“用规则保护姐姐”。

经商,是为了“用钱制定规则”。

甚至他选择科技行业,也是因为“科技可以创造新的规则和监控手段”。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十四岁立下的誓言:保护姐姐。

用一切方法。

包括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我翻到日记的加密部分后面——那里有几页是用特殊药水写的,需要紫外线灯才看得见。秦昼可能忘了,或者……故意留的。

我在书房找到了紫外线笔——秦昼用来验钞的。

照上去,隐藏的字迹显现。

“2018年12月25日天气:雪

圣诞节。姐姐在纽约,我在上海。

今天完成了‘晚意安全系统’1.0版本。

功能:

1.整合姐姐所有公开数据(社交媒体、航班信息、学校记录等)。

2.风险评估模型(根据目的地治安指数、天气、政治局势等评分)。

3.自动报警机制(如风险超过阈值,启动干预程序)。

下一步:接入更多数据源,包括非公开渠道。

目标:在姐姐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实现全方位保护。”

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他就开发了监控系统。

五年前,他就在“全方位保护”我。

而我浑然不知。

继续照。

“2020年3月15日天气:阴

疫情爆发。姐姐在纽约,我很担心。

启动了紧急预案:

1.联系当地华人团体,确保姐姐有物资渠道。

2.远程雇佣私人医生,每周为姐姐做健康咨询。

3.如果纽约失控,已安排好私人飞机接回方案。

姐姐,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我想起来了。2020年春天,纽约疫情最严重时,确实有个华人互助组织主动联系我,说可以帮忙采购物资。还有个医生加我微信,定期问我身体状况。

我都以为是社区服务。

原来是秦昼。

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编织安全网。

而我,像一只不知情的飞虫,在网上生活,还以为天空很自由。

最后一页隐藏日记:

“2022年11月5日天气:雨

林姨的遗嘱文件已公证生效。

法律保护网完成。

物理保护网(新家)三个月后竣工。

科技保护网(健康监测、智能安保)已就绪。

姐姐下个月回国。

这一次,我的规则将覆盖姐姐的所有生活。

这一次,姐姐会在绝对安全的世界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

日期是我回国前一个月。

那时他在做什么?在验收这栋房子,在调试机器人管家,在准备健康手表,在……等我入网。

而我,在纽约收拾行李,期待回国开始新生活。

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绝对安全的世界”。

一个由他制定所有规则的世界。

我关掉紫外线笔,坐在黑暗里。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震撼。

这个人,用了十四年时间,从一个想“保护姐姐”的少年,成长为一个能“制定规则保护姐姐”的男人。

他学习格斗、法律、商业、科技。

他建立人脉、积累财富、开发系统。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那个十四岁的誓言。

偏执吗?当然。

恐怖吗?有点。

但可悲吗?可悲极了。

因为他的人生,从十四岁起,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活成了“林晚意的保护者”这个角色。用一切资源,一切能力,一切手段,演好这个角色。

而我,是他角色存在的唯一理由。

如果没有我,秦昼会是谁?

一个聪明优秀的年轻人,可能有自己的理想、事业、爱情。

但有了我,他成了偏执狂、控制狂、病娇。

用爱自我囚禁的狱卒。

“姐姐?”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秦昼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他手里拿着水杯,像是半夜渴了来倒水。

看到我手里的日记和紫外线笔,他愣住了。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你都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我把日记推过去,“‘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你做到了。”

秦昼在对面坐下,没看日记,而是看着我:“姐姐觉得可怕吗?”

“有一点。”

“但有效。”他说,“在我的规则下,姐姐过去一年没有生过大病,没有受过伤,没有遇到危险。”

“因为我没有机会。”我指出,“我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遇到危险?”

“这就是规则的效果。”秦昼认真地说,“消除风险环境,是最根本的保护。”

逻辑又回来了。

那个完美的、闭环的、让我无法反驳的逻辑。

“秦昼,”我看着他,“如果我说,我不想活在你的规则里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我会很难过。但规则不会变。”

“即使我痛苦?”

“痛苦比受伤好。”他重复那个理论,“姐姐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不理我。但只要姐姐安全地活着,我的规则就成功了。”

“那你的幸福呢?”我问,“你把自己活成一个‘保护系统’,你幸福吗?”

秦昼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姐姐,幸福对我来说,就是每天早上看到你安全地醒来,每天晚上确认你安全地睡去。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其他幸福。”

他说得那么真诚,我竟无言以对。

原来,他已经把自己异化了。

从“人”,异化成“林晚意保护系统”。

系统的目标只有一个:保障林晚意安全。

系统的反馈只有一种:林晚意是否安全。

系统的“幸福”,就是目标达成。

简单,纯粹,扭曲。

“秦昼,”我轻声说,“你这样……让我很愧疚。”

“不要愧疚。”他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十四岁那年,当我看着姐姐流血时,我就选择了这条路。姐姐不必为我的选择负责。”

“可我是原因。”

“你是理由,不是原因。”他纠正,“原因在我。是我无法承受失去姐姐的可能,是我过度放大了风险,是我……病了。”

他承认自己病了。

但不会治。

因为治病意味着放弃规则。

放弃规则意味着风险。

风险意味着可能失去我。

所以,病着更好。

在病里,他安全,我“安全”。

“姐姐,”秦昼忽然说,“我们可以制定新规则。”

“什么新规则?”

“你和我,一起制定。”他眼睛亮了,“在我的规则框架下,给你一些自主权。比如,你可以修改健康监测的阈值,可以调整日程安排,可以……有限度地联系外界。”

他在让步。

在“他的规则”里,给我一点“我的规则”。

“如果我的规则和你的规则冲突呢?”我问。

“那就协商。”秦昼说,“我会学习尊重姐姐的意见。只要不涉及核心安全问题,我可以妥协。”

这是很大的让步了。

从“我制定所有规则”,到“我们一起制定”。

从“你必须遵守”,到“可以协商”。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学习“正常”的一大步。

对我来说,可能是争取自由的突破口。

“怎么开始?”我问。

秦昼想了想:“从明天起,每天晚饭后,我们花一小时讨论规则。你可以提出你想修改的条款,我可以提出我的担忧。我们找平衡点。”

像个小型立法会议。

荒诞,但可能有效。

“好。”我说。

秦昼笑了,那个笑容干净了些,少了些偏执,多了点期待:“谢谢姐姐愿意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抱了抱我。

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晚安,姐姐。”他说,“明天见。”

他离开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本日记。

十四岁的少年,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二十八岁的男人,做到了。

然后发现,规则关住了他想保护的人。

也关住了他自己。

现在,他想在规则里开一扇窗。

让我透透气。

也让他,透透气。

这很艰难。

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两个被困在规则里的人。

试图一起,修改规则。

让笼子,变成家。

让监控,变成关心。

让病态的爱,慢慢康复。

一点点康复。

用耐心,用时间,用……一起制定的新规则。

从明天开始。

从晚饭后的一小时开始。

从“我们可以协商”开始。

希望。

虽然渺茫。

但至少有了。

一点希望。

在十四年的偏执之后。

在二十八针的伤疤之后。

在百米高空的牢笼之后。

希望,还能重新开始。

重新定义,什么是保护。

什么是爱。

什么是,秦昼和林晚意。

不只是一场漫长的、单方面的守护战争。

也可以是,两个人的,缓慢的,相互妥协的,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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