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章 游艇上的隐形护栏(1 / 1)

私人飞机在马尔代夫国际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机场很小,但秦昼安排了VIP通道,我们几乎没停留就转乘了直升机——往他的私人岛屿飞去。

从空中俯瞰,马尔代夫像洒在印度洋上的翡翠项链。一座座小岛被珊瑚礁环绕,海水从深蓝渐变成浅绿,美得不真实。

秦昼坐在我旁边,指着舷窗外:“看,那座就是我们的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月牙形的小岛,白色的沙滩,翠绿的植被,中央有栋白色的现代风格别墅。岛屿不大,绕一圈可能不用半小时。

“它叫‘月屿’。”秦昼说,“我取的名字。因为姐姐是我的月亮。”

又是月亮。

他的比喻库贫乏得可怜,但执着得可怕。

直升机降落在岛上的停机坪。舱门打开,热浪和阳光一起涌进来。

秦昼先下去,然后转身扶我。他的手很稳,但手心有汗。

“欢迎回家,姐姐。”他说,眼睛在阳光下眯成弯月。

家。又是这个定义。

岛上确实很美。别墅是开放式设计,大面积的玻璃墙,面朝大海。内部装修极简,但细节奢华:意大利家具,丹麦灯具,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仔细看,是我的摄影作品放大印刷的。

秦昼连这个都搬来了。

“姐姐的房间在二楼,面朝日出方向。”他带我上楼,“我让人把露台改成了小型工作室,有书桌和书架,姐姐如果想工作可以用。”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私人露台,正对着无边泳池和大海。床品是亚麻材质,颜色是我喜欢的雾霾蓝。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忽略那些细节的话。

比如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和上海的房子一样,安全设计。

比如露台的栏杆异常高,而且内侧有隐形防护网,网格细密得连小孩都钻不过去。

比如房间里有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面有“紧急呼叫”“安全锁定”“医疗求助”等按钮。

秦昼注意到我的视线,解释道:“这些都是标准安全配置。岛上偶尔有暴风雨,高栏杆可以防止物品被吹落。防护网是防蚊虫的——热带地区蚊子多。”

他说得有理有据。

但我猜,防护网的主要功能是防止人跳下去。

毕竟露台下面就是泳池,再过去就是大海。

想逃跑的话,跳海似乎是唯一出路。

所以他封死了这条路。

“先去换衣服吧。”秦昼说,“我让厨师准备了下午茶,在沙滩上。”

我的行李已经被机器人管家送到房间。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秦昼准备的那些沙滩裙、泳衣、防晒用品。

我选了条最简单的白色吊带裙换上,戴上草帽和墨镜。

下楼时,秦昼已经等在客厅。他换了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和白色短裤,看起来清爽年轻,像个度假的大学生。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姐姐穿白色很好看。”

“谢谢。”我说。

沙滩上的下午茶布置得很浪漫:白色的遮阳伞,木质小桌,两把躺椅。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小巧的三明治、冰镇果汁。

海风轻拂,椰树摇曳,海浪声轻柔。

如果不看那些细节,这确实像电影里的完美度假场景。

秦昼给我倒果汁,递三明治,动作自然得像我们真是来享受假期的。

“姐姐尝尝这个,芒果是岛上自己种的,特别甜。”

我接过,尝了一口。确实甜。

“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嗯。”

他笑了,满足地靠回躺椅:“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这里的一切,都是按姐姐的喜好准备的。”

“包括那些安全设施?”我忍不住问。

秦昼的笑容淡了些:“姐姐还在意那些吗?”

“我只是好奇。”我说,“一座完全私有的岛,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安全措施?又不会有外人闯进来。”

“但有大自然的风险。”秦昼认真地说,“暴风雨、海浪、海洋生物、甚至……姐姐可能会不小心溺水。这些都要防范。”

他说“溺水”时,声音抖了一下。

我想起日记里,他记录过我小时候差点溺水的经历——其实只是在泳池呛了口水,但他记成了“濒死体验”。

那之后,他对水就有种过度的恐惧。

“秦昼,”我说,“我会游泳。而且这里有救生员。”

“救生员在员工区,赶过来需要时间。”他说,“所以我在别墅周围的海域安装了水下监控和自动救生系统。如果监测到有人溺水,系统会弹出救生圈并自动报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后背发凉。

水下监控?

也就是说,我连在海里游泳,都在他的监视下?

“什么时候安装的?”我问。

“两年前。”秦昼说,“系统测试了很久,确保万无一失。姐姐可以放心游泳,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

又是这个词。

在他的词典里,“绝对安全”等于“绝对监控”。

下午茶后,秦昼提议坐游艇环岛。

“岛的另一面有片很好的浮潜区域,珊瑚很漂亮。”他说,“我们可以开游艇过去,顺便看看夕阳。”

游艇停在私人码头,是艘漂亮的白色快艇,大约十米长。秦昼先上去,然后伸手拉我。

艇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个船长——是个黝黑的当地男人,叫阿里,会说简单的中文。

“阿里在岛上工作三年了,熟悉这片海域。”秦昼介绍,“他很可靠。”

阿里憨厚地笑笑,启动引擎。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绕着月屿航行。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彩色的珊瑚和游鱼。夕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橙红。

确实很美。

但我的注意力被游艇的细节吸引了。

船舷的栏杆异常高,几乎到我胸口。栏杆内侧,有一层透明的防护板——材质像是防弹玻璃。

甲板表面铺着防滑垫,每个角落都有安全扶手。

甚至座位上,都有安全带——不是普通游艇的那种简易带子,是类似汽车安全带的五点式安全带。

“这些安全措施,”我问秦昼,“也是标准配置?”

秦昼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解释道:“海上风浪大,安全第一。这些配置在高端游艇上都很常见。”

是吗?

我看向其他经过的游艇——那些载着游客的船,栏杆只到腰际,没有防护板,甲板就是普通的木质或玻璃钢。

只有我们这艘,像个移动的安全舱。

“姐姐想试试开船吗?”秦昼忽然问,“阿里可以教你。”

我还没回答,阿里就热情地说:“很简单,林小姐,我教你。”

我走到驾驶位,阿里简单介绍了操作:方向盘、油门、仪表盘。

“很简单的,就像开车。”阿里说,“秦先生特意吩咐,要让林小姐体验驾驶的乐趣。”

我握住方向盘。游艇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风吹起头发,海鸥在船尾盘旋。远处的海平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海中。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被监控的囚徒,只是个在度假的普通人。

然后我注意到,油门被限速了——最多只能开到10节,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而且方向盘似乎有自动校正功能。当我试图转向某个方向时,方向盘会轻微抵抗,然后自动回正。

“油门为什么这么慢?”我问。

“安全速度。”秦昼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这片海域有暗礁,开太快危险。”

“那方向盘呢?”

“自动驾驶辅助系统。”秦昼说,“为了防止操作失误。姐姐如果想手动驾驶,可以按那个按钮解除。”

他指着仪表盘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我按下去。

方向盘立刻变轻了,油门也可以加速了。

但三秒后,系统发出提示音:“手动模式已超过安全时限,即将自动切回辅助模式。”

然后,没等我反应,方向盘又恢复了那种轻微的抵抗力。

“这是……”

“安全保护。”秦昼轻声说,“姐姐,海上情况复杂,自动驾驶更安全。”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限制我的操作,是为了我好。

我松开方向盘,退后一步。

游艇自动切换回自动驾驶模式,平稳地沿着既定航线航行。

秦昼握住我的手:“姐姐不开心了?”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这艘船和你很像。”

“像?”

“外表漂亮,内在全是锁。”我看着他的眼睛,“连让我开一会儿船,都要设置重重限制。”

秦昼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声音很轻:“对不起,姐姐。我只是……怕你出事。海上的事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如果我失去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宁愿我生气,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有一丝一毫的风险。

哪怕那风险只是理论上的。

“秦昼,”我说,“你这样活着,不累吗?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

“累。”他承认,“但习惯了。而且……”

他抬头看我,夕阳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

“只要能看着姐姐安全地站在这里,再累都值得。”

偏执的情话。

让人窒息的情话。

游艇继续航行,绕到岛屿的另一侧。这里有一片更美的珊瑚礁,海水是梦幻的蒂芙尼蓝。

“要浮潜吗?”秦昼问,“装备都准备好了。”

我看向海面。确实很美。

但我也知道,水下有监控,有自动救生系统,有我不知道的“安全措施”。

“不了。”我说,“我想回去了。”

秦昼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笑容:“好,听姐姐的。”

返程途中,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星星开始显现。

秦昼让阿里关了引擎。游艇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姐姐看,星星出来了。”他指着天空,“这里的星空特别清楚,因为没有光污染。”

我抬头。

确实,满天的繁星,银河清晰可见。海面倒映着星光,像洒满了钻石。

美得让人屏息。

秦昼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姐姐,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太控制,太偏执,让你难受。”

我转头看他。

星光下,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眼神里有种脆弱的诚恳。

“但我真的在学。”他说,“学怎么在‘保护姐姐’和‘尊重姐姐’之间找平衡。可能学得慢,可能经常犯错,但我在努力。”

他顿了顿:“这次旅行,我本来可以安排得更‘安全’——比如全程在别墅里,或者只在沙滩上活动。但我选择带姐姐出海,让姐姐尝试开船,因为我想给姐姐一点……自由的体验。”

他说的“自由”,是限速的油门,是会自动校正的方向盘。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

“秦昼,”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学。”我实话实说,“谢你还愿意尝试,而不是直接把我锁在房间里。”

秦昼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映入了星光。

“姐姐,”他声音发颤,“你……不恨我吗?”

“有时候恨。”我诚实地说,“但更多时候,是觉得你可悲。”

“可悲?”

“嗯。”我点头,“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监狱,狱卒是你,囚犯是你,唯一的囚犯也是我。我们都被困在里面,谁也出不去。”

秦昼沉默了。

良久,他说:“那姐姐愿意……和我一起,试着把监狱变成家吗?”

“怎么变?”

“一点点拆掉栏杆,一点点打开锁。”他说,“就像这次旅行,我允许姐姐在岛上自由活动,允许姐姐开船——虽然有限制,但我在尝试。”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

“姐姐,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我们慢慢来,好吗?”

海风轻拂,星光闪烁。

游艇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而我看着秦昼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面除了偏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在求我给他机会。

求我陪他一起,在这个扭曲的关系里,寻找一条出路。

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说,“慢慢来。”

秦昼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干净得像少年。

他松开我的手,指向天空:

“姐姐看,流星。”

我抬头。

一道银色的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像我们的关系。

美丽,短暂,注定陨落。

但至少在陨落前,

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

在他的岛上。

在他的游艇上。

在他的监控下。

假装这是一场浪漫的旅行。

假装我们是一对普通的姐弟。

假装明天,会更好。

即使我们都知道,

那些栏杆还在,

那些锁还在,

那些“安全措施”,

无孔不入。

但今晚,

有星光,

有海风,

有他小心翼翼的“让步”,

有我勉强的“接受”。

够了。

至少今晚,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