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看萧良辰是个读书人，当下就客气了几分，“小兄弟是外地来的吧？要不然这么大的事，没道理不知道。今儿啊，是邪神杜明珠第二次受刑的日子！”
“受刑？”
“对，千刀万剐！”
男人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这个杜明珠啊，曾经是乌头县杜县丞家的小姐，还是北安侯府的外孙女呢。”
“听说从小就不学好，毒害杜大人原配所生的姐姐……哦，就是杜若杜神医。”
“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百毒门，改头换面又来找杜神医的麻烦，栽赃陷害她。”
“幸好杜神医吉人天相，拆穿了杜明珠的阴谋，杜明珠被打入大牢，判了凌迟三千刀……”
“哎呀不跟你说了，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男人急匆匆跑远了。
萧良辰攥紧了手掌，眸中闪过一丝凉意，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杜明珠，那个拆散他和阿蛮的罪魁祸首，他倒要去亲眼瞧瞧，到底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只不过这次不需要知府大人亲临现场，防卫人员也少了大半。
看热闹的百姓倒是热情不减，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杜明珠依旧被绑在木桩子上，满脸木然，但细看，便能窥见藏在眼底深处的恐惧。
刽子手照样撸起她的袖子，却愣了愣。
奇怪，之前割的三百刀，普通人怕是一年半载都好不了，这才过去了短短三天，杜明珠竟然就肉眼可见地好了一半，甚至已经开始长肉了。
这恐怖的复原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刽子手咽了咽口水，决定换个地方下刀，从头开始。
脸上的神经线丰富，痛感更甚，才第一刀，杜明珠就痛得打起了摆子，哀嚎不止。
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颤抖着，嘶吼着，绝望中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坚强。
狰狞的表情配上那张丑陋的蜥蜴脸，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毛骨悚然。
围观群众吓得纷纷往后退，干呕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猩红的血顺着额头的刀口沁入杜明珠的眼睛，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少年郎。
少年站在最前排，身材颀长，斯文俊秀，一袭蓝白儒衫，宛如鹤立鸡群，耀眼夺目。
杜明珠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他，他来了……
他来见她了！
杜明珠痴痴地望着那张脸，忘了周遭的一切，疼痛，喧嚣，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悉数被蒙上了厚厚的滤布。
只有他，清晰无比。
“萧……”
杜明珠艰难地张口，想喊出心上人的名字，可刚吐出一个字，就瞥见了少年眼中的憎恶和冰冷。
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泼到了她身上。
本来雀跃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是她丑陋的模样吓坏了他么？他忘记她了么？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
初次见面时，她的样子比现在也好不了多少，可他丝毫没有嫌弃，他朝她伸出援手，叫她别怕，说会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忽然就讨厌她了呢……
“辰儿，你怎么在这？”刘氏挤了进来，“这有啥好看的，可别吓着你。”
转头瞅了眼杜明珠，呸了口，“当年就是这个小贱人给阿蛮喂毒药的是不是？长得这么丑，心肠还那么毒，活该！”
接着，萧良辰清冷的嗓音传进了杜明珠的耳朵里，他说：
“是，死不足惜。”
短短的五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杜明珠最后的坚强。
死不足惜……
原来，他厌恶她至此。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杜明珠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混着血，糊了满脸。
“呵……呵呵……哈哈哈哈……”
千疮百孔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渣。
突兀而癫狂的笑声吓了刽子手一大跳，手一抖力道便大了些，一大片血肉掉落下来，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杜明珠仰天嘶鸣，惨叫声响彻云霄。
她终于哭了，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娘……娘……珠儿好痛，好痛……”
“娘你带我走……珠儿好难受，珠儿不想活了……”
“求求你！求求你们！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围观群众一阵静默，许多人不忍地别过脸。
就在这时候。
突然眼前一花，不知道是谁朝天撒了好几把铜钱，滚落一地。
人群立刻沸腾了，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杜明珠，纷纷争抢着去捡，场面瞬间失控。
“钱，是钱啊！”
“我的我的，不许抢！”
“什么你的我的，谁捡到的就是谁的！”
“唉哟谁他娘的踩我脚了？痛死老子了……”
衙役们眼看都要挤到刑场里面了，赶紧拔刀维持秩序，“退后！都退后！”
退是不可能退的，这么多人呢，法不责众，有本事你砍啊。
衙役们当然不敢真砍，只能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将人一个个往后推搡。
现场乱成了一团。
趁着这个当口，一个男人持刀冲进了刑场，凶神恶煞的，直奔刽子手。
刽子手一看冲自己来的，吓得撒腿就跑。
小命要紧，再说这事也不是他的职责范围啊。
将刽子手赶走后，男人举起手里锋利的菜刀，狠狠砍向了杜明珠的脖子。
咔嚓，是颈骨断裂的声响。
杜明珠看着男人，嘴角扯起一抹释然和感激的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男人看懂了。
她说：“谢谢……”
男人红着眼，又是一菜刀下去，杜明珠的头颅便如同一个皮球，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血喷了他一头一脸。
事情发生得太快，衙役们这才回过神来，带队的大喝一声：“有人劫囚，杀无赦！”
噗，横刀刺入男人的腹部。
男人吐出一口鲜血，应声倒地。
一刀又一刀砍在他的背上，染红了衣裳，鲜血淋漓。
他却丝毫不顾，艰难地爬过去，将杜明珠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小姐别怕，我带你走……”
刘鸦终究没能走脱，死在了乱刀之下。
和他的小姐一起。
最后一刻，他的魂魄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被几个大点的孩子摁在臭水沟里，痛苦挣扎，那个漂亮得好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跑过来，叉腰赶走他们，皱着小鼻子指着他说：
“以后你就是本小姐的人了，记得要保护我，不许骗我，本小姐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小姐，刘鸦没有骗您。
刘鸦一辈子……都是小姐的人，会一直一直、保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