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广场。
晨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将临时清出的演武场映照得亮堂堂。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
三月七撑开了同归。
琉璃般的伞面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二十四根伞骨隐隐泛着冷光。
她右手轻握伞柄,左手虚扶,伞身在她身侧悬浮,缓缓旋转,如同一轮流动的月华。
“咔哒。”
一声轻响,轻剑滑出半截,寒光凛冽。
对面,斯科特驾驶的机甲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金属外壳反射着冷硬的光。
机甲在操控下抬起右臂,臂甲上镶嵌的能量炮口开始聚集淡蓝色的光芒。
周围十几名公司员工也已散开阵型,手中制式能量枪纷纷抬起,枪口锁定了场中央的粉发少女。
斯科特的声音经过机甲的扩音器传出,带着些许得意,“小姑娘,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这台可是最新型号,配备了高能震荡——”
他话没说完。
三月七动了。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影如燕般掠起,朝着左侧三名公司员工的方向突进。
那三人显然训练有素,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咻咻咻——!”
数道淡蓝色的能量束破空而来,轨迹交错,封死了三月七的前进路线。
然而三月七身法灵动得不可思议,她左手轻招,飘在身侧的伞面倾斜,流光转动。
“铛铛铛——!”
能量束打在伞面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被尽数弹开、折射,溅射到四周地面上,炸开细小的坑洞。
伞面丝毫无损,连划痕都没有。
三月七身形再变,如陀螺般旋转,伞沿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
“去!”
她口中轻喝。
十二根伞骨应声激射而出,化作十二道流光,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残影。
数名员工大惊失色,慌忙后撤、闪避,但伞骨角度刁钻,轨迹变幻莫测。
三声闷响,不是刺入肉体的声音——伞骨尖端在触及他们防护服的瞬间,力道骤减,改为重重击打在关节、手腕等位置。
“啊!”
“呃!”
三人痛呼出声,手中的能量枪脱手飞出,“哐当”落地。他们踉跄后退,捂着被击中的部位,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斯科特驾驶的机甲这时才完成瞄准,能量炮口蓝光大盛——
“轰!”
一道碗口粗的能量束爆射而出,直取三月七后背。
三月七头也不回,伞面在她身后一旋。
能量束轰在伞面上,没有爆炸,反而像被某种力量吸收、分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流沿着伞骨流淌,最终消散于无形。
“什么?!”斯科特在驾驶舱内瞪大眼睛。
这可是足以击穿常规装甲的高能震荡束!
这伞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
三月七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飘然前冲,手中轻剑直刺机甲。
剑身如秋水,泛着冷冽的寒光,与她身侧流转的伞影交相辉映。
“铛——!!!”
剑尖与金属装甲碰撞,爆开一簇火花。
机甲厚重的腿部装甲上,竟被直接刺穿。
斯科特心头一凛,不敢再托大,操纵杆猛推,机甲左臂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砸向三月七。
三月七不硬接,伞面一合,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堪堪避开这一击,机甲的铁拳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得她发丝飞扬。
落地瞬间,她再次撑伞,此前出击的伞骨飞回,在短暂的“咔咔”声后,重新嵌合。
其余公司员工这时也反应过来,能量枪纷纷开火,淡蓝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交织成一张火力网。
三月七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她时而撑伞格挡,伞面流转的光晕将能量束尽数弹开;时而合伞突进,轻剑如毒蛇吐信,点在员工们的手腕、肩关节,迫使他们武器脱手。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完全不像是生死搏杀,倒像是在跳一支独属于她的剑舞。
“她的动作……好快!”
“那把伞太邪门了!能量攻击根本没用!”一名公司员工惊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斯科特坐在机甲驾驶舱里,透过显示屏看着下方的战况,墨镜后的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十几个人加机甲,足以碾压这个学剑才半个月的小丫头。可现在看来……
“认输吧?反正也打不过。”
“就是,何必呢……”
“要不……撤吧?”有人萌生退意,脚步悄悄向后挪。
“撤?”
机甲驾驶舱内,斯科特阴恻恻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看谁敢!临阵脱逃,视为严重渎职!这个季度奖金、年终评级、晋升通道——还想不想要了?!谁跑,我就把谁的名字记在优化名单头一位!想想你们的房贷!飞船贷!孩子的学费!”
员工们:“……”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挣扎。
一边是邪门的仙舟武器和身法诡异的少女,一边是斯科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和扣绩效的威胁。
生活不易,社畜叹气。
最终,对信用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拼了!”
“一起上!”
剩下的员工改变策略,收起能量枪,抽出随身的电击棍和战术匕首,试图近身缠斗。
然而三月七的剑法经过彦卿和云璃半个月的锤炼,早已不是当初的花架子。
剑光闪动,如瀑如练。
“铛!砰!啊!”
金属碰撞声、肉体击打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又有五六名员工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啧,真可怜。”
围观人群边缘,星蹲在贾昇旁边,看着场上那些表情扭曲的公司员工,摇了摇头,“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能跑,还得被领导骂。”
斯科特在机甲里看得心急如焚。
他猛地拉动操纵杆,整台机体如同蛮牛般朝着三月七冲撞过去。
“给我倒下——!”
机甲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气势骇人。
三月七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她合拢同归,伞尖点地,借力腾空,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机甲头顶翻越而过。
同时,她手腕一抖,轻剑向下疾刺——
“嗤啦!”
剑尖刺穿机甲背部,火花四溅。
机甲一个踉跄,冲势顿减。
斯科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稳住机体,转过身,却发现三月七已经轻盈落地,正站在他面前十步开外,伞已重新撑开,伞面微斜,遮住了她半边脸颊。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伞影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与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少女判若两人。
斯科特看着少女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
就在这时——
“铮——铮铮——”
一段悠扬的吉他前奏,不合时宜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场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斯科特和正在喘息调整的三月七,都不由自主地瞥向声音来源。
只见贾昇盘腿坐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娴熟地拨动着。
他清了清嗓子,开嗓了。
“他甩给你是加班,关于调薪,只字不谈,提到钱他就装烦。”
“他把画饼说得那么动听,总说公司有多么难,难道我钱就很好赚?”
歌词直白得刺耳,旋律却轻快得诡异。
正在围攻三月七的几名公司员工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不懂你的薪有多便宜,那点信用点就想买你的命,”
“看见你准点下班就生气,加班费是只字都不提——”
一名年轻员工听着歌词,眼眶突然红了。
“他知道你三贷还到七十几,还笑你中年没有离职的勇气——”
“HU~——有班上是福气。”
“呜……呜哇——!!”
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的员工第一个蚌不住了。
他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我……我房贷还有三十年……飞船贷还有二十年……每天加班到深夜……主管还说我效率低……呜……”
许是被他传染,一名女员工也忍不住了,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我女儿昨天住院,我都回不去……”
另一名员工把能量枪往地上一扔,嚎啕大哭:“我图什么啊!我上个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女朋友都跟别人跑了!绩效还被评了C!”
“主管答应给我升职,三年了,还在画饼……”
“我老妈住院,我请假还被扣全勤……”
“我孩子下个月补习班学费还没凑齐……”
一时间,广场中央的画风突变。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员工,此刻挤作一团,抱头痛哭,场面凄惨又荒诞。
“你们在干什么?!给我起来!战斗还没结束!”斯科特在机甲里怒吼。
但压根没人理他。
员工们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里,完全失去了战意。
能量枪扔了一地,没人再去管什么比武、什么绩效了。
三月七举着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打,还是该安慰他们。
围观群众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战术?”
“精神攻击,这是精神攻击啊!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呐!”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好家伙,这是比武还是诉苦大会啊?”
但也有人笑不出来。
“我爹妈在老家生病,我连回去陪护的假期都不敢请!怕被优化!”
“我连续加班三个月了!上个月体检检出八个结节!主管还说年轻人要多奋斗!加班是福报,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呜呜呜……我的青春……我的头发……我的信用点……”
广场的气氛,迅速滑向了打工人共情大会的悲怆。
斯科特在机甲里,整张脸都绿了。
他猛地一拍操纵台,机甲的外部扩音器爆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他气急败坏的怒吼:
“都给我起来!起来战斗!你们这群废物!再哭!再哭全部开除!”
然而,他的威胁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员工们哭得更凶了。
“开除就开除!这破班不上也罢!”
“对!不受这气了!我要去当假面愚者!”
“我要回老家种地!”
斯科特:“……???”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操纵杆上捏得咯咯作响。就在这时——
贾昇的吉他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的前奏更加舒缓,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温柔。
“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贾昇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电台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的语调。
“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斯科特浑身一僵。
“人生自古,就有许多愁和苦~请你多一些开心,少一些烦恼~”
斯科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操纵杆。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歌声,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了这半个月来的糟心事——先是舰船被步离人袭击,不得已临时停靠仙舟,押运的货物又被仙舟扣下,理由是涉嫌违规。
他低声下气去丹鼎司、去工造司、甚至去神策府求爷爷告奶奶,结果连景元将军的面都没见到。
再后来又听说那批货又在仙舟闹出了大乱子……
回去怎么跟博识学会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爷们交代?
这种运输事故,回去之后,十有八九要降职处分。
贾昇的歌声戳进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你的所得,还那样少吗~”
“你的付出,还那样多吗~”
斯科特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为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出卖了父亲,背刺了朋友,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可即使如此,爬到P30仍旧遥遥无期。
“我……我……”斯科特握着操纵杆的手开始发抖,眼睛发酸。
“生活的路,总有一些不平事~请你不必太在意,洒脱一些过得好~”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斯科特眼中滑落。
“祝你平安~嗷~祝你平安~”
斯科特猛地摘掉墨镜——那双总是闪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泣声。
“别、别唱了……”斯科特的声音从机甲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求求你……别唱了……呜呜呜……”
“我、我也不容易啊……博识学会那帮混蛋……验货的时候挑三拣四……仙舟这边又扣我货……我就想好好上个班,怎么就难么难……呜呜呜……”
斯科特瘫在驾驶座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操纵杆被胡乱推拉,机甲跟着做出各种扭曲滑稽的动作,左摇右晃,毫无章法。
【警告:机体结构受损率超过78%,平衡系统异常。】
【警告:右臂脉冲炮过载,建议立即关闭。】
【警告:腿部关节应力超限……】
【最终警告:机体即将损毁,执行紧急弹射程序。倒计时:3、2、1——】
“不!不许弹射!”斯科特猛地惊醒,疯狂砸着操作台上的取消按钮,“我还没输!我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