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隐户(1 / 1)

“这土……”

林玄把手凑近鼻端闻了闻。

没有那种贫瘠黄土的土腥气,反而是一股浓郁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落叶腐烂后的醇香。

黑土!

顶级黑土!

“大……东家。”黑皮见林玄抓着把土发愣,以为他不满意,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凑上前解释。

“这地真的是好地!咱们兄弟……不,咱们这些长工,花了三年时间,把这片烂泥塘里的石头全都刨干净了,又从林子里运来腐叶沤肥。”

黑皮指着那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峭壁根下的梯田,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般的急切:

“别看现在只有这十几亩,但这周围一圈,只要把石头清了,全是这种油光发亮的黑土!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扫过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

这哪里是土匪窝?

这分明是一个天然的聚宝盆!

这种富含腐殖质的黑土,肥力是普通黄土的几倍。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这就是粮仓。

“这地,你们想接着种?”

林玄侧过头,目光落在黑皮脸上。

黑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想!做梦都想啊东家!”

黑皮磕头如捣蒜,脑门上沾满了黑泥:

“俺们都是庄稼把式出身,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只要您肯赏口饭吃,俺们给您当牛做马都行!这地里的收成……咱们还是按老规矩,上缴五成!不,只要您点头,六成也行!”

林玄眉头猛地一皱。

“五成?”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黑皮浑身一哆嗦,以为自己说少了。

“东……东家,剩下那点还得留着当种子,还要养活老婆孩子……要是交七成,咱们真的就得饿死人了……”

六七成得饿死?

五成也得饿的差不多吧?

林玄对本地税收倒是不算太懂,于是喊人叫来了赵德柱。

德柱叔是重山村的老里正。

对税收门清。

这些土匪,林玄信不过。

但德柱叔说的肯定不会差太多。

聚义厅。

“德柱叔。”

“咱们大乾的田税,我记得是两成吧?”

赵德柱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叹了口气:

“回东家,律法上写的是‘十税二’。”

“那我就不明白了。”

“官府才收两成,这独眼狼收五成。”

“这帮人放着山下的良民不当,非要跑这深山老林里给土匪种地,还要交五成重税?他们脑子被驴踢了?”

林玄虽然融合了记忆,但这具身体的原主对民生经济一窍不通。

“东家,您有所不知啊。”

赵德柱苦笑一声。

“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德柱掰着手指头:“官府的秋粮确实只收两成。可这只是个引子。”

“只要你是编户齐民,名字在黄册上。除了秋粮,您还得服徭役吧?修河堤、筑城墙,一年里少说得去两个月。这两个月不但不干活,还得自带干粮。不想去?行,交‘免役钱’。”

“碰上边关打仗,还得服兵役。不想去送死?行,交‘助军银’。”

“这还没完。”赵德柱又伸出三根手指,“进城要交门税,过桥要交桥税,家里养头猪要交‘槽头税’,就连咱们打把锄头,铁铺那边还有‘炉火税’。”

“最要命的是那些胥吏。”

赵德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若是碰上个贪得无厌的知县,今天给你摊派个‘剿匪捐’,明天来个‘祥瑞费’。”

“这两成税加加减减,最后落到老百姓手里的,能有三成就得烧高香了!”

说到这,赵德柱看着跪在地上的黑皮等人,眼神复杂:

“而在这山上呢?虽然独眼狼要拿走一半,但他不用交皇粮国税啊!”

“这五成就是实打实的五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没有徭役,没有摊派,不用看衙役的脸色。”

“除了缺盐少药,还得防着林子里的野兽,这日子……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反倒比山下的良民过得安生!”

黑皮就在边上,闻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老叔说得在理啊。俺原本也是良民,那年为了交‘人头税’,家里连过冬的口粮都卖了,实在活不下去才跑上山的。”

林玄听完,沉默了。

原来如此。

在这个世道,当个黑户,竟然成了底层百姓的一种“福利”。

所谓的“匪”,不过是一群被苛政逼得无路可走的农夫。

而那所谓的“官”,有时候比匪还要吃人。

林玄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肥沃的黑土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如此……

如果不把这些人报给官府呢?

如果让这黑山寨,继续在官府的地图上“隐去”呢?

林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德柱叔。”

“按照你的意思,只要不在编户齐民上的人口,就不用给朝廷纳税了,对吧?”

赵德柱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肯定啊。黄册上没名字,官府上哪收税去?那就是黑户,抓住了是要充军发配的……等等!”

赵德柱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东家,您……您该不会是想……”

“为什么不呢?”

林玄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被群山隔绝的天地。

“这里天高皇帝远,官兵进不来,税吏找不到。”

“这片地,既然是黑土,那就让它种出‘黑粮’来!”

林玄前世的历史老师就说过。

这古代王朝,一旦乱世人口就锐减,一旦盛世则人口锐增。

其中固然有战死饿死病死的损耗。

但绝大多数,其实是游离在官服户口之外的存在。

也就是隐户!

事实上,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是从隐田、隐户开始积蓄实力的。

否则。

这些世家大族,哪儿来的钱去养族人、养佣兵、养人才。

远的不说。

秦将军府那点俸禄,够秦德炎一个纨绔少爷挥霍的吗?

不靠兼并田土,秦少爷吃什么!

世家大族做得?

我林玄有何做不得!

林玄大步走到黑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着。”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什么黑山寨,也没有什么土匪。”

“这里是重山村的‘编外农场’。你们,是我林玄的私产。”

“以后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不用交五成。”

林玄伸出三根手指,“我只收三成。”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黑皮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三成?东家,您……您没拿俺们寻开心?”

三成租子!

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哪怕是以前在山下给大地主家当佃户,那也是四六开,还得看主家脸色!

“我林玄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林玄神色平淡,“但这三成,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黑皮的双眼。

“那就是——嘴要严。”

“这山里的事,这地里的粮,还有你们这群人。若是让官府知道半个字……”

林玄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随手抓起旁边的石椅。

体内《蛮熊劲》运转,气血如烘炉般爆发。手臂肌肉骤然隆起,青筋如虬龙盘绕。

咔嚓!

五指如铁钩般深深扣入石椅之中。

林玄单臂发力,那几百斤重的青石被他如玩具般举过头顶,然后重重砸在旁边的空地上。

砰!

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这就是下场。”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磕头声。

“东家放心!谁要是敢往外吐半个字,不用您动手,俺黑皮第一个把他剁碎了喂狼!”

黑皮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哪是找了个主家,这是找了个活菩萨啊!

三成租子!

这日子,哪怕是给个县太爷都不换!

林玄满意地点点头。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人之道。

这帮人为了保住这三成租子的好日子,绝对会比任何死士都要忠诚地保守秘密。

因为一旦秘密泄露,官府介入,他们不仅要补交重税,还得被抓去充军。

利益,才是最牢固的锁链。

“德柱叔。”

“啊?哎!东家您说!”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林玄的武力而敬畏,那么现在,他是被林玄的胆魄给吓到了。

藏匿人口,私设农场。

这可是挖朝廷的墙角啊!

但这法子……真他娘的带劲!

“回去之后,让大牛挑几个嘴严的兄弟,轮流来这里驻守。名为监工,实为护卫。”

林玄条理清晰地安排道,“另外,从村里拨一批农具上来,再弄点盐巴和布匹。这帮人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怎么给我干活?”

“还有。”

林玄指了指周围那些茂密的灌木丛。

“告诉黑皮,别光盯着这十几亩地。给我扩!往死里扩!”

“只要是黑土,都给我开垦出来!人手不够?那就去招!”

“流民、乞丐、逃兵,只要肯干活、嘴严实,都要!”

“我要让这黑山后山,变成咱们重山村最大的粮仓!”

林玄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有了粮,就能招更多的人。

有了人,就能炼更多的铁,修更宽的路。

而这一切,都不用给那个腐朽的朝廷交一文钱税。

这才是真正的——种田!

赵德柱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庄稼和堆积如山的粮食。

他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大声应道:“得令!东家您就瞧好吧!”

这黑山寨,以后不仅是农场,更是兵营、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