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龙袍里的虱子,桌案上的账单(1 / 1)

大乾宣武元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的日头出得很晚,像是怕见人似的,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紫禁城经过三天三夜的紧急修缮及清洗,虽然血迹被刷洗干净了,烧焦的养心殿也被巨大的黄色帷幔遮挡了起来,但空气中那股子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怎么也散不掉的。

新皇赵乾,此时正站在太和殿的后殿,张开双臂,任由四个老宫女伺候着他穿戴那套繁琐至极的衮冕龙袍。

“陛下,这袖子……好像有些长了。”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替他折起袖口。这龙袍是按照先皇的尺寸改的,赵乾身形瘦削,穿在身上有点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空荡荡的。

“长点好。”

赵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曾经唯唯诺诺的脸,此刻隐藏在十二串玉藻后面,显得模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骛。

“袖子长了,才遮得住手里的刀。”

严嵩站在一旁,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他手里捧着玉玺,像是一条刚换了主人的老狗,温顺得让人害怕。

“陛下,吉时已到。百官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

“百官?”

赵乾冷笑一声。

“他们候的不是朕,是朕手里那把能杀人的剑,还有……”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宫外那个镇国公府的方向。

“还有那个能给他们发银子的人。”

……

太和殿广场。

这一场登基大典,大概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寒酸、也最诡异的一次。

没有盛大的仪仗队,因为仪仗队的衣服都被饥民扒去御寒了。没有震天的礼炮,因为火药都被江鼎拿去炸了神机营。

文武百官站在广场上,与其说是来朝贺,不如说是来“过堂”。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不时偷眼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那个人。

江鼎。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不合体的麒麟袍,而是换回了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在这个满是紫袍玉带的朝堂上,他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礁石,格格不入,却又坚不可摧。

“镇国公。”

兵部尚书凑过来,腆着脸问道:“听说您今日给陛下准备了一份大礼?不知是何等稀世珍宝?”

江鼎手里拎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方盒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珍宝算不上。”

江鼎笑了笑,把那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就是一点土特产,给陛下提提神。”

“皇上驾到——!”

随着王公公一声尖细的高喊,沉重的钟鼓声响起。

赵乾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石头踩碎。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江鼎没有跪。

他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功臣——这是严嵩为了讨好他特意加的封赏。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拱手礼。

赵乾坐在龙椅上,透过珠帘,死死地盯着这个鹤立鸡群的黑影。

几天前,是这个人递给了他炸死过去的那个自己的雷。

今天,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众爱卿平身。”

赵乾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回音壁放大,显得有些空洞。

“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今日不谈虚礼,只谈国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鼎身上。

“镇国公。”

“臣在。”江鼎上前一步。

“朕听说,你给朕带了贺礼?”

“正是。”

江鼎也不废话,双手捧起那个蓝布盒子。

王公公小跑下来,接过去,呈到龙案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到底送了什么。是西域的宝石?还是江南的名画?

赵乾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珠光宝气。

盒子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发黄的账本。

而在账本的最上面,压着一枚生了锈的、弯曲的铁钉子。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什么意思?

送账本?送钉子?

赵乾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那是江鼎的亲笔:

“宣武元年正月,助赵公子‘搬家’费用:

炸药一颗,作价白银五万两;

打点禁军,白银十万两;

烧毁养心殿修缮费,白银三百万两;

精神损失费、熬夜费、策划费……

总计:白银五百万两。此账概不赊欠,请陛下月结。”

赵乾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贺礼。

这是讨债单。

江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你的皇位是我买来的,就连你炸这座殿的炸药,都是我赊给你的。

这皇位不是你的,是租来的。

只要我不高兴,我随时能来收租,甚至……收房。

再看那枚钉子。

又锈又尖。

江鼎的声音在大殿上悠悠响起:

“陛下,这账本是臣的一点心意。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不是?这大乾如今国库空虚,臣也不急着要,就是给您提个醒。”

“至于这枚钉子……”

江鼎抬起头,直视着在高高在上的赵乾。

“这是臣在虎头城的老家,从一张太师椅上拔下来的。”

“臣想告诉陛下,这坐若金山的椅子,看着舒服,其实上面全是这种钉子。”

“坐上去容易,要想坐得稳,坐得不扎屁股……”

江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得看这钉子,答不答应。”

轰——

这番话,就像是另一颗掌心雷,在金銮殿上炸响了。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权臣对帝王的公然挑衅!

严嵩站在一旁,眼皮狂跳。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这个江鼎比他还疯。他就不怕这新皇帝当场翻脸,把他拖出去砍了?

赵乾没有翻脸。

他死死捏着那枚钉子,掌心被刺破了,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笑了。

“镇国公说得对。”

赵乾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这椅子,确实扎人。”

“朕会记住这笔账。也会记住这枚钉子。”

“来人!”

赵乾大喝一声。

“将这账本入库,作为国债,朕当分期偿还。将这枚钉子……悬于御书房头顶!”

“朕要日日看着它,提醒自己,这天下……”

赵乾的目光变得如刀一般锋利。

“还没姓赵呢。”

这一场登基大典,变成了一场关于债务和权力的宣战。

江鼎看着龙椅上那个强忍着怒火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只没有危机感的狼,是会咬主人的。

只有让他时刻感觉到脖子上的项圈勒得慌,他才会拼命去咬外面的敌人,而不是窝里横。

“既然陛下收下了礼物。”

江鼎拱了拱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臣就告退了。”

“臣还得回去给陛下‘筹钱’呢。毕竟……”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殿由旧臣变成的新贵。

“这偌大的京城,现在可是连一碗像样的豆腐脑都喝不上了。”

江鼎走了。

留给新皇帝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一本还不清的烂账,和一颗虽已登基、却依然不得安宁的心。

赵乾坐在龙椅上,看着江鼎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短剑。

“江鼎……”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朕会还你的。”

“连本带利,一定还你。”